第七十五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三十一章
上海中部同盟会总部得悉起义军攻打南京失利,认为南京地处重要的战略地位,革命党人如果不能攻克南京,非但难以完成江苏及东南各省的革命任务,甚至也无以同武汉革命形势构成对清廷的威胁。为此,宋教仁等革命党人在上海召开紧急会议,一致决议发动江浙各军组成联军,作为进攻南京的基本力量,并通电已经光复的各省速派援军,共同对敌。
会议推举徐绍桢为江浙联军总司令,统一指挥。先后到达镇江听候调遣的援军有:刘之洁率苏军三千人,朱瑞率浙军三千人,再加上林述庆领镇江军三千人,洪承点率沪军一千人,黎天才率粤军平六百人和第九镇新军退到镇江所部,共计一万四千余人。
临时海军总司令陈世恩派陈定棋率一营海军陆战队赶来助战,海军派送运输舰送来上海增援的充足弹药。湖南、湖北两省军政府共解饷银二百万两 ,一时间,众人拾柴火焰高,江浙联军兵精粮足,稳操胜券。
相比之下,清军在南京尚有兵力两万人:有铁良指挥的驻防旗兵一标,炮兵一营,张勋的步、炮四个营,还有荣宝的三千绿旗兵。
在联军司令徐绍桢主持下,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讨论进攻南京的计划。并决议由浙江军任中坚,自麒麟门攻占紫金山。苏军攻南路,由句容进占雨花台。粤军攻北路,占领乌龙山、幕府山两炮台。镇江军攻天堡城炮台。陈定棋的海军陆战队做机动策应。海军的十四艘舰艇担任运兵掩护。
十一月二十四日,江浙联军首先在马群、孝陵卫一带展开激战。革命军在海军的掩护下,乘着舰炮炮火的凌冽攻势,在乌龙山登陆。炮台上的清军已被革命军策反,挂起白旗反正,乌龙山炮台即被联军攻占。
十一月二十五日,随着幕府山炮台、下关东西炮台的反正,革命军攻占马群、教陵卫阵地。
第二天,张勋亲率七千辫子军反攻,想拼死夺回孝陵卫等外围阵地和炮台。
双方血战成胶作状,死伤惨重,不分胜负。
紧要关头,张勋脱光上衣,手握双枪亲自上阵。他身后的几千辫子军也脱光上衣,冒着深秋的寒气跟着他发起冲锋。
张勋一马当先冲进革命军的阵地,左右开弓,扳击双枪,将革命士兵连连倒毙。等到子弹打光了,他扔了双枪,抄出插在身后腰带上的两把短刀再松开盘辫,亮出系在辫梢上的匕首,然后三路并击:他左砍右砍,倒两个革命军士兵,再将长辫一甩,如伸出一只长长的援手,将系在辫梢上的沾了见血封喉毒药的匕首划进革命军士兵的脖子,革命军士兵当即死去。
辫子兵们跟张勋一样,一手拿刀砍,一手用枪击,再挥动辫子刀进击,打得革命军丢盔弃甲,死伤无数,炮台阵地眼看被张勋夺回,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定棋率着一个营的海军陆战队赶到,打得辫子军措手不及,大败而逃。来不及逃走的辫子军都被生擒了,革命军士兵气得割掉了他们的辫子。
张勋缩回南京城,负隅顽抗,凭借坚城高地,用炮火猛烈攻击攻城的革命军士兵,还时时出城反击,在南京城周数处与革命军展开拉锯战。
顾玉秀和阿花下了火车,赶出上海火车站,就被侦探福贵发觉了。
上海光复后,福贵就跟着上海道杜仲芳制造了革命党,成了上海知事府的高级侦探。他发现竟然来了张勋的小妾,简直是从天上掉下金元宝,连忙叫手下的盯住顾玉秀,自己则去向杜仲芳禀报。
顾玉秀想起仪凤在夷场有个美国朋友安娜,便直接去了教会医院。
安娜正在照料病人,她的身边有一个见习护士当她的助手。顾玉秀一看,这个助手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仪凤,喜出望外地叫道:“格格,奴家可找到你了!”
仪凤一怔,问道:“顾姑娘?原来是你来找我,想必有什么要事吧?” 顾玉秀说:“病房不是谈话的之地,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可以。”于是仪凤向安娜告假。
安娜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可是你们老祖宗孔子说的,快去吧!”
仪凤带着顾玉秀走到医院后的小花园里小憇。两人在石椅上促膝谈心。
顾玉秀不禁回忆起她曾经同仪凤在陈定剑的家乡——福州林则徐的祠堂里——坐在桥上聊天的往事,历历如昨,便说:“听说格格家遭变故,很是担心,特地从江宁来看看格格。”
仪凤经过这一场浩劫后,脸庞清减了许多,神色依旧憔悴,只有她穿的看护的蓝色裙子,如无涯的大海。仪凤感激地说:“多谢顾姑娘还念着旧情,特地来看我。我有安娜和他的父亲乔治医生照顾,过得甚好。”
顾玉秀丰腴的脸蛋儿和鲜润的嘴唇与仪凤的容貌相比,简直有霄壤之别,所以顾玉秀觉得与她坐在一起,是对她的某种伤害。为此,顾玉秀很想匆匆离开她,逃离这般地狱似的煎熬,可是言犹来尽,顾玉秀又不能走开。见她也毫无撑拒的意思,顾玉秀就说:
“格格知道陈定剑的消息吗?他如今可是‘海星’号穹甲巡洋舰的管带,是革命军海军的江宁舰队的统领。”
不料仪凤说了一句让顾玉秀吃惊的话:“早知道他是革命党,当初我和阿玛何必费心屡次救他?”
顾玉秀回护地说:“当初他是革命党,可是他不能暴露真实的身份,还请格格谅解。”
仪凤恨恨地说:“那么他就可以欺骗我的真实感情吗?”
顾玉秀说:“他爱你是真心的,忠诚革命也是真心的,这就是他常常矛盾与痛苦的地方,以致为了爱你你而不惜蹉跎了奴家对他的一片真心。”
仪凤苦笑了一下,说:“他是革命党也好,正好了了这一段孽缘。”
顾玉秀阻止地说:“格格休出此言!如今郑安芳小姐已经仙逝了,你正好可以与他成全了这一段多舛的姻缘。”
仪凤摇摇头,说:“这是痴人说梦!”
顾玉秀问:“为何?”
仪凤说:“我跟阿玛一样活着只有一个念想,那就是建立一个大清的皇家舰队。如今这个美梦被葬送了,这个掘墓人就是陈定剑,就是陈家,就是他们身后的许许多多海军官兵!试问,一个摧毁了我的梦想的人,我还可能与他双飞双宿吗?”说完了,她起身行了个礼,径直地往花园外走去。
顾玉秀突然想起张勋的邀请,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明白了,教会医院是格格的最后、最好的归宿。
顾玉秀离开了公共租界进入上海老城厢,想到自己的爹娘住过的棚户区去看看,不料被福贵带领的一群革命军逮捕了,押入大狱。
仪凤返回病房后,神情恍惚,安娜一看就知道她的思绪打在哪一个死结上了,问道:“怎么,顾姑娘还没有将陈定剑壁还于您?”
“是我婉拒了。”仪凤帮她整理着医疗器械,准备交班。
安娜知道她的心里苦,安慰道:“陈定剑是个汉人,你是旗人,汉人和諆人本是一家人,并没有水火般的矛盾。只不过汉人要推翻的是帝制,要实行的是共和,不是要消灭旗人,这不妨碍你和定剑的爱情。”
仪凤说:“可是我是旗人中的皇族,定剑要推翻的正是皇族赖以生存的帝制,毁灭我的祖宗法制,叫我如何有颜面对列祖列宗?”
安娜开导地说:“在我们美国曾经发生过一场废除奴隶制度的南北战争。南方的庄园主们赞成奴隶制度,而北方的革命派主张废除奴隶制度,于是诞生了一部很着名的小说《飘》,里头的女主人公南京庄园主的女儿赫恩佳就爱上一个北方革命派的男主人公。爱情,可以无视一个民族内的矛盾障碍而结合,因为他们同属于一个血浓于水的民族。”
仪凤心里淤塞的河流开始慢慢地疏浚了,但是依旧心神不定地问:“安娜,我真的可以再爱杀死我阿玛的革命党吗?”
安娜说:“陈定剑并没有杀你的阿玛,他是很爱你阿玛的,只不过你阿玛是追随他幻灭了的理想而去,罪不在陈定剑。”
仪凤惶惶地说:“我担心我的额娘不允许我的选择。”
安娜说:“别忘了你的定书哥哥也是革命党,他不也是旗人吗?”
仪凤的心中豁然开朗了,如同明镜一样照亮了自己的症结,说:“真的可以接纳陈定剑?”
安娜说:“放心吧,你额娘能接纳你的定书哥哥,也一定能接纳你的陈定剑,何况朝廷不是还在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仪凤感慨地说:“是啊,朝廷还在,这可是不幸中之大幸。”
安娜说:“其实你心里是舍不得陈定剑的,难道你真的愿意将陈定剑拱手送给顾姑娘?”
仪凤被说中了藏在九曲迥肠的心事,承认道:“不愿意。”
正说着,水根兴冲冲地来了。光复以后,水根仍旧在海军统制部当车夫,只不过是如今的海军统制部成了革命军临时海军司令部。水根说他之所以还留在司令部是为了替仪凤留心陈定剑的消息,结果盼到陈定剑从南京前线回来催粮款,所以就匆匆地赶来向仪凤报告。
水根热心肠地说:“格格,陈管带回来了。他一办完公事,马上就来看格格,如今在花园里等你。”
“我。我不想见他。”仪凤犹豫了一下,收拾好医疗器械,就转身想走,被安娜劝住了。安娜说:
“刚才说的话都不作数了?”
“我怕见到他,就想起革命党,就想起我阿玛的死。”仪凤心海中的沉渣又泠起了。
水根说:“格格,您知道吗?陈管带一回来,就和陈司令他们为代春贝勒举行了公祭。”
仪凤吃了一惊,说:“为我阿玛举行公祭?”
水根说:“陈管带说,贝勒爷筹建海军有功,海军应当纪念他。”
安娜说:“可见他是至诚君子,去见见他吧,格格。”
“好吧,我去见见他。”仪凤心存感激地走了。
安娜望着她葱葱俊的背影,在心中祈求上帝保佑她的幸福。
花园里,陈定剑不安地踱来踱去,焦急地等待着仪凤。他从南京前线征衣未御地赶来办完公事,明天一早即刻乘着装运粮食的运输舰返回前线,很想在临走时见上仪凤一面。代春的死,在他和仪凤之间划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令他忐忑不安。
仪凤走进花园,花园中犹如陡添了一株细瘦的芍药,看了使人可怜楚楚。
陈定剑连忙迎上去,问:“仪凤,你清减了许多,吃了不少苦吧?”
仪凤牵起了伤心事,说:“家遭变故,天意如此,我并不怨天忧人。”
陈定剑坦白地问:“你也不怨我是革命党,并且向您隐瞒目真相吧?”
仪凤说:“现在不埋怨了。安娜劝我说,美国有一部着名的小说《飘》,写了美国的南北战争,书中的男女主人公并不因为战争分隔了他们的爱情。”
陈定剑问:“你愿意做书的女主人公郝恩佳吗?”
“我愿意。”仪凤觉得自己用轻轻的足音穿过心灵的走廊,与陈定剑的心相通了。她本想把她那激动的全身像海浪似的把他卷住,可是碍于幢幢的花木——仿佛花木有灵在窥视着她——她控制了自己。
不料,陈定剑一把拉过她,用穿着硝烟未散的军服的有力身躯紧紧地●住了她,将焦灼而干裂的嘴唇压在她苍白而颤抖的双唇上,令她几乎昏眩。她仰起头,露出一种少女般的羞怯接受他的抚爱,接受他的迟到的补偿。
陈定剑用手轻抚着她削瘦的脸颊,凝视着她含情脉脉的脸,说:“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等战争结束,我陪您祭奠您的阿玛,再和您一道去看您的额娘,并向她提亲。”
仪凤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将自己的脸贴在他刚毅的脸上,汲取爱人的滋润。
正当他俩在两情缱绻的时候,安娜气休休地赶来,说:“定剑先生,出大事啦!”
陈定剑连忙松开仪凤,问:“安娜,出什么大事啦?”
安娜上气不接下气,说:“水根赶来报告,说顾姑娘被革命军抓住将她游街示众!”
陈定剑听了大吃一惊,问:“顾姑娘怎么到上海来了?”
仪凤说:“她是专程来看我的。”
陈定剑急问:“在哪里游街?”
安娜说:“水根说在租界外的老城厢的城隍庙口。”
陈定剑慌忙跑去。仪凤和安娜紧紧地跟上。
老城厢的城隍庙紧挨着公共租界的出口处,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上海市民观看张勋小妾顾玉秀的游街。
游街的队伍由上海县知事杜仲芳率领,一队革命军士兵押着顾玉秀。她的胸前吊着一块纸牌,上写“张勋小妾顾玉秀。”高级侦探福贵带着一群侦探在驱赶围观的市民,叫嚷道:“让开!让开!让队伍过去!”
可是人群越围越多,水泄不通,将游街队伍团团围住。不少的市民因为仇恨张勋在南京屠杀无辜的市民,而迁怒顾玉秀、将破鞋、烂果往顾玉秀头上、脸上、身上扔。顾玉秀忍住侮辱,低下头,让凌乱的头发遮去她羞耻的脸和无助的眼睛。
鸨母阿金闻讯赶来,不断地哭求杜仲芳:“老爷,她是无辜的,求你放了她吧!”
杜仲芳冷冰冰地说:“滚开,老鸨婆!她是张勋的小老婆,罪有应得!”
阿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捣蒜也似地嗑头,哀求道:“大人,她捐过不少钱给革命党,求您开恩,放了她!”
“来人哪,把她轰走!”杜仲芳鄙夷不屑地大声下令。
福贵命令两个侦探架起阿金拖出人群外,阿金只能徒劳地哭喊:“放了她!放了她!她是个好人哪!放了她!她是个好人哪!”
“住手!”突然一声厉喝,这是赶来的陈定剑在大声喝阻,“放开阿金姆妈!”
阿金一见来了陈定剑,抢上去抱住他的双腿,哀求道:“陈大人,快救顾姑娘!快救顾姑娘哪!”
陈定剑上前,对杜仲芳一抱双拳,道:“杜知事,在下是革命军海军江宁舰队统领陈定剑,请大人立即释放这位顾姑娘!”
安娜和仪凤随后赶来,见状大为吃惊,对顾玉秀的遭遇甚为同情。
顾玉秀听见陈定剑的声音,抬起头,一甩遮去半张脸的乱发,看陈定剑眼光睿朗的脸,一脉泪泉从眼中迸出。陈定剑血红的眼睛由恳求变成愤怒了,对着杜仲芳义正辞严地又说:
“请大人立即释放这种顾姑娘!”
杜仲芳本是朝廷鹰犬,因为风使舵,摇身一变成了革命党,最怕有人看不起他,斥他不革命,所以恼羞成怒,说:
“大人自称是革命党,为何同情刽子手张勋的小妾?”
陈定剑掷地铿锵地回答:“张勋是刽子手不假,可是顾姑娘却暗中支持革命党,两次赠巨款资助革命,都有记录在案!”
杜仲芳驳斥道:“信口●黄!既是同情革命党,又为何当了张勋的小妾?”
陈定剑解释道:“妓家女子,身不由已,情当可谅。”
杜仲芳狡诈一笑,道:“分明是大人不守军规,与妓家暗通款曲,如今又刻意回护,以私殉公!大人自称是海军江宁舰队统领,为何不在前线与张勋作战,而躲在上海后方暗渡风情?”
陈定剑因为张勋固守南京,阻断了南北火车的相通,也使得南粮无法北调增援南京的江浙联军,他才赶赴上海商洽用轮船调运军粮,这其中的原委杜仲芳不知,系关军情,陈定剑也无法当众宣布,就说:
“在下因军务在身,才羁留上海。今日事关公正,事关人命,所以请大人立即放人!”
福贵大声地攻●:“大人,这个陈定剑当年因为与顾玉秀私通,绯闻传遍上海,连洋人办的《字林西报》上都有他抱着姓顾的照片!”
围观的市民一听,议论纷纷,责有詈言:
“什么海军,分明是张勋的同党!”
“张勋的同党,罪不可赦!”
“把他抓起来,一起游街!”
“。”
仪凤一听,为陈定剑担忧,说:“定剑,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你快走,以后再来救顾姑娘!”
陈定剑理直气壮,说:“顾姑娘有难,我决不离开!”
仪凤发现为了顾玉秀,陈定剑可以掬出整个心来。
杜仲芳一见市民怨言鼎沸,大声下令:“来人哪,把这个假革命党,真奸细抓起来!”
几个革命军士兵一涌而上揪住了陈定剑。
“放开他!”一阵喝斥传来。
水根引着陈世恩和一队海军陆战队的士兵赶来,团团地围住了杜仲芳。
杜仲芳色厉内茬,上前一揖,道:“总司令大人,何事将您老人家惊动了?”
陈世恩言之凿凿,说:“听说知事大人有违革命军规,擅自抓人游街,可有此事?”
杜仲芳不甘示弱,说:“我奉军政府之命,将张勋小妾游街,以示严惩,扬我军威,何罪之有?”
陈世恩申斥道:“顾姑娘暗中支援革命,是革命一大功臣,请大人立即放人!”
杜仲芳狡辩道:“张勋中断铁路,使我军不能运粮,不能放人!”
陈世恩神气轩昂,说:“我已经同张勋通了电话,他答应恢复铁路通车,以交换顾姑娘!”
杜仲芳无话可说,胁肩谄笑:“总司令高明,高明!来人哪,把人放了!”说完了带着福贵等人悻悻地离去。
陈定剑立刻上前替顾玉秀摘下游街纸牌,说:“玉秀,你受委屈了!”
顾玉秀压抑下住怨怼,好些问句已经挤在她喉头专等这个空隙就要出来了,一瞥见仪凤在一旁,就执拗地说了一句:“奴家已经遭受够多的委屈了,多一个又何妨?”向众人道个万福,算是致谢,在阿金的搀扶下,离去了。
陈定剑被顶个倒呛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仪凤忽然感觉到顾玉秀在陈定剑的心目中可以生死相托!
陈定剑离开上海前的这一天晚上去了郑安芳的公馆。管家郑二说,郑汝才已经在袁世凯的内阁中履新上任,他留在家中替小姐守灵。
陈定剑在郑安芳的灵前上了香,拜了三拜,便开始守夜。
郑安芳牺牲的时候,他没有在她的身边,觉得很内疚。广州起义和长沙闹米潮,他都陪伴着郑安芳,都能化险为夷,偏偏这一次武昌起义,他与她分隔两地,连她牺牲都不知晓,还是事后听五爷说的,教他如何不负疚?
他不由得回想起与她的初次相见,是在德国的“威廉王子”号轮船上,她乔装成卖花女,从吴淞口码头上船来卖花,与他接头。
那时他是个初出茅庐的学生兵,而她是个成熟的同盟会联络员;他满腔热情,经验不足,她一身是胆,心直口快。他遇到了她,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她单刀直入地说:“我叫郑安芳,上海圣约翰大学的学生,也是同盟会在上海的联络员。你不必自报家门,上船前我就知道了。顺便告诉你,我还是你的同乡,我老家住在福州城内黄巷,所以他们才特地派我同你接头,希望你不要丢福州人的脸。”
他少年气盛,自有学识,自成主张,怎么容忍一个黄毛丫头的训斥,便刁难地问:“我虽然久居海外,但是深知革命与暗杀二者相辅而行的道理,为什么小姐暗杀的拼命主义如此执迷?”
她不甘示弱,以同盟会中的“长春”自居,对新入会的他进行宣导:“自广州起义失败以来,革命同志牺牲太多了。只有擒贼先擒王,收效才快。从史坚如、吴樾到徐锡麟都是前赴后继的。”
他渐渐地有点喜欢上她的执着,故意逗趣地问:“革命是何等事业,岂能靠刺杀一二宵小就幻想唾手而得?”
她生气了,脸颊涨得绯红,让他看了觉得动心,说:“你知道徐锡麟被捕受审的时候,狗官问他,‘恩铭是你的恩师,你为什么毫无心肝行刺他?’徐锡麟严正回答道:‘恩铭对我的确好,但那是私惠。而我杀他,是为天下的公愤’你与徐锡麟相比,简直是霄壤之别!”
他见她动气了,觉得有失绅士风度,连忙挽留住她的情绪,说:“告诉你吧,家父选择,与我无关,我以身许国,早就视死如归,皇天后土,实所共●!”
她才回●作喜,说:“算我没有看错你。这一篮花就交给你了。”
他觉得接过来的不是一篮花,也不是藏在花篮中的行刺用的炸弹,而是她托付给他的处女之心。
他感动了,似乎掬到的是一颗沉甸甸的心,当即写了一封信郑重地交给她,说:“这是我的遗书,请替我保管。如果我到九泉之下去拜会徐锡麟,请你将它交到《上海新报》发表。我自感浅陋,无有谭嗣同的豪言,更无秋瑾的壮怀,只是在遗书中声明此举与家人无涉,唯我一意孤行而已!
她一听,义形于色,发自少女的真心,说:“你我虽然萍水相逢,但是你的不渝忠贞,让我别具肝肠。如果你追随先烈而去,我生不能以身相许,当为你年年祭墓,终生不嫁。”
他听到的不啻是轻若微飔,绵绵如莲丝的情话,从搐搦着的嘴唇里发出低声的惊呼:“万万不可!小姐可当我的红粉知已,切不可当同命鸳鸯!”
她俨乎其然地挺起胸脯,酥软地贴在他的身上,尖起红唇,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下,犹如蜻蜓点水。
他傻了,顿时笼罩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激动中,目送着她下了舷梯,穿过码头,消失在迷茫的暮霭里。
深夜回忆,历历如昨,如今斯人远杳,夫复何在?
陈定剑不禁潸然泪下。
不知什么时候,管家郑二已经替他轻轻地搭上一件御寒的大衣,他都没有察觉。
灵堂里疑非人世的寂静,时间似乎停止了脚步。陈定剑大有“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之慨,起身推窗,天已溥亮,于是又添新香,再拜三拜,告辞了郑二,含泪而去。
“姑爷,你还会回来吗?”郑二还是唤他姑爷,以志对小姐的告慰。
“我不配当她的姑爷!”陈定剑想起在广州的春宵之夜,她委身于他,无求无告,只为惺惺相惜,而他却有负于她。
不是蓝田曾种玉,怎能巫女会襄王?
他怀着这一句古话中的意蕴,走进凌晨的轻寒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