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舰队

邓晨曦

都市生活

第一章 1
一九○九年夏末的一天傍晚,德国汉莎公司的“威廉王子”号轮船辗转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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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六章 2-3
  林记肉燕店不大,但生意很兴旺,多亏了店老板林水官是北洋海军的老兵,又是陈世恩的亲信,仗着福州海军荣誉的余荫,半个福州城的人都来光顾他的生意,把林水官笑得合不拢嘴。但是林水官开店有条规矩,凡是海军的家眷来买肉燕皮,他一概不收钱。
  只有恩人陈世恩的夫人任月娟来买肉燕皮例外,因为陈世恩有言在先,不收钱就另适他人。
  林水官的爹是福州有名的打肉燕师傅。肉燕是福州的特产,即用上好的猪后腿精肉,掺进地瓜粉,用木槌打成一张薄如纸的肉燕皮,再切成两寸见方的皮面,包上肉陷即成美味佳肴。包好的肉燕形同飞翔的燕子,所以称肉燕。林水官在北洋海军吃皇粮的时候,他爹病故,肉燕店也关门了。
  后来林水官遭裁撤回家,只能靠补鞋糊口,直到林水官跟随陈世恩复出,病退回藉,才有了一笔丰厚的海军抚恤金,重操祖业。林水官的大儿子林守武顶了他的缺,在“海星”号上当枪炮副军士长,二儿子林守江不安心继承父亲手艺在店里打肉燕,嚷嚷着要去当海军陆战队,林水官横竖不肯。
  陈定剑走进肉燕店的时候,林守江和五个工人正围着三个松木墩台各手执一根木槌在捶打肉泥。一个松木墩台两个人捶打肉泥,木槌轮流捶下,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勾起陈定剑对乡音的回忆。打肉燕皮的人不能分心,一手握木槌,另一只手用手指在肉泥中翻匀,木槌就打在翻起的肉泥上,稍一走神,很容易砸着自己的手指。陈定剑看着林守江挥汗如雨地在打肉燕,围着长围裙的裸露上身油光闪亮,汗珠在肌肤上随着节奏而跳动。
  陈定剑等到林守江打完了一轮,才叫他的乳名“依弟”。
  林守江闻声回头,兴奋地叫道:“定剑哥,今天怎么有空到店里来了?”说着连忙从大茶壶里斟了一碗茶,递给陈定剑,又拉出一条板凳让他坐下。林守江的右手臂因为长年握槌打肉燕的原故,比左手臂粗,让陈定剑看见了生活的一种艰辛。
  陈定剑说:“听说昨天你去祠堂找我,想报名当兵,刚巧我不在,所以今天我就特地过来,问你想不想吃皇粮?”
  “想,做梦都想,就我爹不肯。”林守江提起就气馁。
  “你是尾仔尾珍珠,又惹人疼又好抚摸。”陈定剑用了一句福州俚语戏谑他。
  “什么尾仔?我家小妹才是尾珍珠。我爹怕我走了,没有人替他打肉燕皮!”林守江一口喝干了一碗茶水,似乎想浇灭心中的怨火。
  “只要你想当兵,能吃苦,你爹的心事由我来化解。”陈定剑深知林水官心向海军,不会是一根打开水手结的老船缆。
  “定剑哥,我从小就不怕吃苦,当海军是我做梦都想的事。”林守江说得一板一眼,就跟打肉燕皮一样有力。
  陈定剑低声地叮嘱道:“你进了陆战队以后,帮我暗暗盯住一个人,他叫肖木旺,是你的排长。记住他经常跟谁来往,痛着人做什么事,随时告诉我。”
  “记住了。”林守江俨然觉得自己已经加入行伍,连声音都一本正经了。
  陈定剑关心地问:“你爹在吗?回来以后我还没有向他请安哩!”
  “他收账去了。”林守江刚说完就看见他爹领着一位伙计模样的后生走进店来,急忙叫道:“依爹,定剑哥来了!”
  林水官喜出望外,笑得脸上白胖白净的肉都抖动起来,说:“阿剑,你真有心,做了大官也没忘了你水官伯。”
  陈定剑见林水官做了小老板后,已经褪尽了一脸的水兵的沧桑,说:“水官伯,您是海军前辈,我怎么能忘了您?看到您享清福,我真替您高兴。”
  “高兴?守江不给我气受,我就烧高香了!他整天吵着要去当兵,吵得我头都要炸了!”要水官一提起烦心事,老脸上就泛起铁青色,跟兵舰油髹灰漆一样死板。
  陈定剑劝解道:“水官伯,我听我爹说过,从前您要跟着我爹去当海军,您爹不肯,您还绝食三天,有这回事吗?”
  林水官被牵起回忆,脸上浮起几分得意,说:“是你爹告诉我,我们大清办海军,洋人就不敢欺负我们,我当然死活要去啰!”
  陈定剑诱导地说:“如果我告诉您,这回建海军陆战队,也是为了给大清海军增光,您让不让守江去?”
  林水官问:“你爹是什么意思?”
  陈定剑说:“我爹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林水官二话不说,答应了:“好,就凭你爹一句话,我把定江交给你了!”
  陈定剑说:“定江,还不给你爹嗑头谢恩?”
  林定江向林水官跪下,连嗑三个头,说:“爹,往后孩儿就是海军的人了,只给管带官嗑头,今天就领受孩儿三拜!”说着连拜三拜,嗑了三个响头。
  “听说你的管带官是你定棋哥,不要以为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就可以没规没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要明白这个大道理。起来吧。”林水官的眼睛里燃起寄望甚殷的神采,那是一种老骥伏枥的憧憬。
  “记住了,爹。”林定江起身,又问道,“依爹,跟您一起回来的这位依哥,是谁?”
  “看我真是老糊涂了!”林水官拉过身后的后生,介绍道:“他叫肖木旺,是上杭街余记木材行的伙计,他也想报名去当海军陆战队。木旺,这位就是招兵的主考官陈定剑陈大人。”
  肖木旺连忙朝陈定剑跪下,说:“陈大人在上,受小人肖木旺一拜!”
  陈定剑心想,说曹操,曹操到,原来眼前这个白净的书生模样的人就是威胁自己的人,说:“海军陆战队是新军,不兴嗑头,起来吧!”
  “谢大人!”肖木旺起身,自信地说,“大人,小人想当兵,请收下小人。”
  陈定剑问道:“你是木材行的伙计,又体面又挣钱,为什么想去吃苦扛花?”
  肖木旺说:“回大人的话。小人经常跟着运杉木的货船去上海,看到海军在上海建起高昌庙大基地大码头,看到一种大世面,小人决定凭着自己会写会算,又有一身常年走船的好体魄,去闯一闯世界。”他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陈定剑不动声色,又问:“成家了吗?”
  肖木旺说:“没有合过八字。”说着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林水官。
  林水官乐呵呵地插了一句,说:“定剑,不瞒你说,木旺是我看中的姑爷,我有意将小妹许配给他。”小妹是林水官的小女儿,十六岁,陈定剑有许多年没有见到她了,不知道为什么林水官这么匆忙要把她嫁出去。
  林守江暗暗吃了一惊,自己日后要监视的人,很可能是自己的妹夫?就不悦地说:“依爹,小妹的终生大事,你不事先探探一下小妹的心思?”
  林水官顿觉得没有面子,说:“儿女婚姻,自古由父母做主,你多什么嘴?”
  正说到节骨眼上,林小妹挎着一只空竹篮回来了,挟着一股青春的朝气,一进店,店里都芳香起来,欢快地说:“依爹,你看,我把谁请来了?”
  清脆的话音未落,军服笔挺的陈定棋已经走了进来,说:“水官伯,我给您请安来了!啧,二哥,怎么也在这里?”
  林水官说:“今天真是好日子,我家净来贵人了!”
  陈定剑说:“定棋,你得好好谢谢我,我刚刚在这里替你又招了两个兵。一个是依弟,一个是这位肖木旺。”
  林守江抱拳一揖,神气地说:“新兵林守江叩见管带官大人!”
  肖木旺乖巧地双手抱拳,跟着说:“新兵肖木旺拜见管带大人!”旋即单膝跪下,显得粗中有雅。
  陈定棋满意地点点头,说:“我二哥招的兵,果然是人中豪杰,往后你们跟着我好好干!”
  “是!”林守江和肖木旺异口同声地回答。
  林小妹由衷地说:“二哥,一定是定剑大哥帮你说了情,依爹才答应让你去当兵的吧?那我白带定棋哥回来帮你说情了。”
  林守江故意当众捅穿了秘密,说:“小妹,谁不知道你暗暗喜欢定棋哥,你把他请回来,谁知道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林小妹羞得满脸绯红,解释道:“人家今天是去送肉燕,路过南校场,看见定棋哥在练兵,就把他请回来了。”她边说边藏起来少女初度钟情的心事。
  陈定棋一向把林小妹当亲妹妹看待,说:“小妹小时候和我最要好的,她的话就是圣旨,我能不来吗?”
  林水官早已察觉女儿暗恋陈定棋,怕她越陷越深,犯下门不当户不对的僭越礼节之错,索性当众说穿了,让女儿死心,说:“女儿,这位肖木旺,是依爹帮你挑中的姑爷,你上前见礼。”
  林小妹鸭蛋型的脸,刷地白了。她虽是个小家碧女,却因为从小常在林家走动,受到朱门大户的熏陶,并不怯懦,随即拒绝了,说:“依爹,海军的女儿,要嫁开兵船的人!”说着扭头进了里屋。
  “女儿,陆战队也是海军!”林水官徒劳地劝阻,林小妹的倩影倏地消失在窗棂后了。
  肖木旺明白,日后他的死敌不单是郑汝才交代的陈定剑,还多了一个情敌陈定棋!
  陈定剑刚刚去了林记肉燕店,顾玉秀就乘着小轿到了林则徐祠堂。
  顾玉秀跟随着五爷到了福州,下榻在台江码头的法大旅社。这是一家东洋人开的上等旅馆,谈笑皆定型贾,往来无白丁,五爷掩藏在这销金窟里,出入又有艳帜高张的顾玉秀陪同,自以为能躲过军咨密探的盯梢,其实五爷的行踪都逃不过周友三的监视。
  今天,顾玉秀借口去买脂粉,瞒着五爷进城直奔海军陆战队的招兵处,贸然想见魂萦梦绕的陈定剑。
  门口的哨兵告诉顾玉秀陈大人不在。
  “军爷,可以让奴家进去看看吗?”顾玉秀与着秘密的钦仰看着陈定剑驻节的招兵处,心海中升起不可企及的憧憬。
  “请便。”哨兵不像绿营兵那样的骄横,满脸稚气示脱,话音中还透露出新兵的怯懦。
  顾玉秀道过谢后,施施地走进祠堂,每轻移一下莲步,都觉得踩在陈定剑的脉搏上,与他共呼吸,共跳动心脏。
  有两个文案正在面试十几个模样周正的后生,他们非工即农,或者是渔家子弟,凡是市井无赖连大门都不准进入。
  顾玉秀看了,暗暗欣赏陈定剑的用人标准,由此联想到陈定剑的内心也一定是品得端正为圭臬,遇到这样的男人,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她揣着满心的知足,信步地往里走,似乎在探求陈定剑留在这江南园林中的秘密。忽然,顾玉秀发现,从花木簇拥的石径上走来一条熟悉的丽影,定睛一看,正是在上海跑马厅援救过她的仪凤小姐。
  她走进桥亭坐下,亭外油绿的芳草,耸翠的修竹,将她衬托得容光盎然。
  顾玉秀快步走进桥亭,施了一礼,说:“仪凤小姐,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你了!”
  仪凤吃了一惊,想不到在这里遽然遇到顾玉秀,她来得好快呀!嘴上却掩饰地说:“我是陪同德国克虏伯公司的大班来公干的,听说海军统制部在这里招兵,就顺道过来看看。顾姑娘怎么对招兵也感兴趣吗?”边说边示意请她坐下。
  顾玉秀懂得尊卑的规矩,在她的对面坐下,不敢挨得太紧,似乎桥亭的方寸就是不可逾越的雷池,说:“奴家是陪同客人出堂差的。客人在福州有一场生意上的花酒要酬谢,特地请奴家过来应付场面。今天闲来无事,慕名到南后街来走走。”
  南后街是福州专售文房四宝的荟萃之地,不仅书店、裱褙店林立,而且古玩字画店毗邻,真是满街书香,遍地墨韵。所以仪凤试探地问:“顾姑娘果然眼高心洁,不知道去逛过哪家书店了?”
  顾玉秀变换了一个喜不自胜的微笑,说:“书香一掬暖人生,心香一瓣寄衷情。”
  仪凤恍然悟道:“原来顾姑娘到南后街来是找意中人的。恭喜姑娘了。”
  顾玉秀轻喟了一声,说:“喜从何来?奴家是心有彷徨,不知所措。”
  仪凤软语温慰,说:“可以说给我听听吗?也许我可以替姑娘出主意。”
  于是顾玉秀说了陈定剑想替她赎身聘娶,她先是力拒后又深怕连累陈定剑前程的顾虑,最后陷入感情泥淖的痛苦心迹。
  但是顾玉秀没有道破陈定剑是革命党的秘密。仪凤一边听着她的倾诉,一边仿佛被她牵着走进陈定剑的心路,仪凤看见了古道热肠,看见了愁心难整,看见了柔情几许。
  仪凤觉得错怪陈定剑了,很后悔自己的一时灰心,接受了皇太后的赐婚。
  顾玉秀倾吐情愫之后,苏解了积郁许久的烦恼,继续说道:“小姐,请原谅奴家先前向您隐瞒了认识陈定剑大人的真相,您说奴家如今该怎么办?能接受陈定剑大人的美意吗?”
  仪凤既不想将顾玉秀推入陈定剑的怀抱,因为她与铁祥的订婚由于老郡王的逝世而暂时搁浅,尚同陈定剑有回旋的一线生机,仪凤也不想眼睁睁看着顾玉秀错失从良的机缘,就问道:“凭姑娘的美貌和才艺,想必不止仅有陈定剑有心赎娶姑娘吧?”
  顾玉秀说:“实不相瞒,有位叫五爷的买卖人属意奴家,早有替奴家赎娶之心,但被奴家谢绝了。”
  仪凤说:“古人说,良禽择木而栖。陈定剑固然是俊彦,但是陈家恐怕难以接受姑娘。
  即使陈定剑一意孤行,您也于心不安。而五爷是生意人,上无父母掣肘,下无妻室羁绊,您一进门,就享尽清福。
  姑娘是聪明人,何去何从,不言而喻。”仪凤出身皇族,从小循规蹈矩,所以言行皆有圭臬可循,她在劝顾玉秀的同时,其实也无形中替自己绑住了手脚。
  顾玉秀毕竟在胭脂地狱中煎熬过,练就了与年龄不相称的练达,说:“听说红拂也是唐代一位名妓,不惜与李靖私奔,传为千古美谈,陈定剑如果有心,奴家也愿意效仿古人,重温鸳梦。”
  仪凤暗暗叹服顾玉秀追求幸福的勇气,觉得需要有一件爱情来羁縻她的芳心,就说:“我从顾姑娘的故事中咂摸出陈定剑对顾姑娘的感情只是出于一种责任和义务,如果他的内凡实际上爱着另一位小姐,顾姑娘如何选择?”
  顾玉秀说:“奴家出身寒微,又身陷娼门,从来没有自己选择的习惯和权力,能够让自己喜欢的男人选中,已是求之不得的福份。”
  仪凤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听顾玉秀问道:“您所说的那位小姐,奴家猜确有其人,请告诉奴家,她是谁?”
  仪凤支支吾吾,不敢实告。
  顾玉秀又追问道:“小姐,如果不轻看奴家,就告诉那位小姐的芳名。”
  仪凤正左右为难的时候,陈定剑离开了林记肉燕店返回林则徐祠堂,错愕地看见了桥亭里坐着这一对俏冤家。他连忙走上桥亭,惊讶地说:“仪凤格……”
  “格外惊讶吧,定剑?”仪凤连忙用手放在胸前摇摇,示意陈定剑不要说出她的真实身份,“我今天恰好从马尾进城将军衙门公干,特地过来打声招呼,不想意外地碰到熟人顾姑娘。”
  顾玉秀施礼甚恭地说:“陈大人,奴家陪五爷到福州出堂差,来得鲁莽,大人不会见怪吧?”
  陈定剑压抑着高兴,说:“顾姑娘是稀客,我请都请不来,哪会见怪?原来两位早已认识,就恕我不再赘述。顾姑娘,您就跟仪凤小姐一样直呼我为定剑,这样才不会见外。”
  顾玉秀觉得这是好兆头,轻轻地吁了口气,说:“客尊主意。”
  陈定剑用负疚的口吻说:“顾姑娘,恕我当初仓促离开上海,没有打一声招呼,定剑再一次向姑娘赔不是了。”
  顾玉秀很通情达理,说:“你有王命在身,当以国是为重,奴家如果见怪,有何颜面敢见大人?”
  陈定剑转而对仪凤说:“仪凤小姐,我听说令尊大人已经同意您同铁祥大人的议亲,我恭喜小姐了。”
  仪凤凄然一笑,说:“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我也干脆把这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免得让顾姑娘蒙在鼓里。
  当初在回国的轮船上,你我一见钟情,但你碍于有负顾姑娘,所以决心替她赎身和聘娶;我也碍于满汉不能通婚的祖制,顺从皇太后的懿旨同铁祥议婚。
  由于我的祖父仙逝,议婚要过百日禁忌之后才正式订婚,除非无意垂怜,才会发生逆转之事。”
  顾玉秀大吃一惊,连忙跪下,皇恐地说:“原来小姐是皇家格格,意中人正是陈大人,奴家竟然斗胆犯上,妄想让陈大人替奴家赎身,死罪,死罪!”说完起身,匆匆就走。
  陈定剑一把拉住顾玉秀,主意已决,说:“顾姑娘回心转意让定剑履行诺言,定剑当一诺千金,不负姑娘。
  我与仪凤格格当属有缘无份,顾姑娘不必介意。”陈定剑索性当着仪凤的面,违心地把话说死了,断了她的绮思绮梦。
  “你真狠心,一点机会也不留给我!”仪凤怨艾地留下一句,转身走出桥亭。
  这时候,一个招兵的方案奔过来大叫:“陈大人,仪凤小姐,有洋人来闹事!”
  陈定剑松开顾玉秀的手,走出桥亭,和仪凤一块匆匆地赶去。
  顾玉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随后跟着走去。
  招兵处已经吵成一锅粥了。原来一个在福州仓山租界德国领事馆当差役的中国后生来报名当兵,他懂得洋文,很快就被录取了。
  可是德国领事馆的一个二秘过来阻挠,说中国后生合同期未满,不许解约当兵,结果纠纷就发生了。
  仪凤知道了原委后,用流利的德文同德国二秘交涉,她的小姐风度轻而易举地征服了日尔(耳)曼骑士的粗鲁的心,事情很快就以中国后生去当兵而顺利告终。德国二秘连连夸奖海军统制部有如此出色的通译小姐,令陈定剑和招兵处的文案和士兵们无不以仪凤而自豪。
  在一旁观看的顾玉秀敏感地发现自己无法给陈定剑带来实质性的帮助,“相夫教子”的古训,让她省然悟到,她不能跟仪凤一样的“相夫”一种自卑顿生,于是她悄悄地离开人群,退出林则徐祠堂。
  等到风波平息,陈定剑回头一看,顾玉秀已经不辞而别。他怅然若失,让自己的身影杵在庭院的苍然(苍茫)暮色中,显得很沉重。
  仪凤看了,心里跟刀绞一样痛。
  顾玉秀走出祠堂,蓦地看见从一辆停靠的马车上走下来笑吟吟的五爷。那笑容似乎是刻在五爷的脸庞上,僵死,僵死的,看了令人不寒而栗。五爷迎上来,装着热络地挽着她的手臂,送她上马车。
  “你在盯梢奴家……”顾玉秀的声音里透出不满。
  五爷本能地环顾一下四周,言不由衷地说:“有人在盯梢我,我不得不把你当掩护……”
  上了马车后,顾玉秀发现她的小手始终被包在五爷的小蒲叶大的巴掌里,马车到了下榻的法大旅社,也没有松开,怕她丢掉了似的。五爷把她当为禁脔的顽固念头通过他手掌的热流传导到她的心里,让她不寒而栗。
  顾玉秀预感将有不测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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