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二十二章
代春贝勒从北京带褒奖的上谕回到上海,海军统制部里大庆三天。隆裕皇太后对参与敉平广州黄花岗举事的海军官佐一律嘉奖,尤其重奖的是立了大功的铁祥,并赐其与仪凤格格刻下成婚。
代春双喜临门,乐不可支:一是亲生子陈定书认祖归宗。陈定书带着袁世凯赠予的侍妾秋菊回到老郡王府,阖府上下无不欢欣,门祚延绵,是代春家的幸事。陈定书贝了婉容,口称额娘,平添了一个儿子,把婉容乐得合不扰嘴了。当即举行认祖归宗大典,唱了九天九夜大戏,将大七姑八大姨、王公贵族贝勒贝子一并请到认亲夤缘。二是仪凤婚期已定,尽管代春与康禄是政敌,但是●着太后赐婚,无疑巩固了代春在皇族内阁中的政治地位。
仪凤却觉得大祸临头,私下约了陈定剑在公共租界的张园见面。
初夏的张园,芳草油绿,松柏耸翠,一条泠泠的渠木在流动,一阵阵雨忽来,雨水溅落渠中发出一声声低吟浅唱。仪凤站在茶室的窗前,凝思出神。室内静雅,雨声泠泠,卷册琳琅,竹简盈架,半墙琴剑,一缕香烟,使人产生疑非尘世的清幽。
陈定剑走来,不想破坏满室 的雅韵,立足不动,凝视着仪凤的闲雅意态、曼妙身姿,顿觉如临花丛、轻抚花草。
仪凤转过身来,问道:“我有一帘幽梦,不知与谁能共?”
陈定剑回答:“生死鸳鸯,镜剑配合。”
仪凤道:“忽而在高山之高,忽而在水深之深。”
陈定剑叹道:“●雄桃花共有意,一江流水诉无情。”
仪凤又问:“他日嫁入侯门,一去不回深似海,您不觉得遗憾吧?”
陈定剑祈盼地说:“除非。”
仪凤急问:“除非怎样?”
陈定剑道:“除非日出西山,水往西流,否则你我难结连理。”
仪凤无奈地说:“我为了皇族海军,奉旨嫁与铁祥;您为了重建海军,不能与顾玉秀结缡,什么时候你我才不受焉绊,自由结合呢?”
陈定剑满腹离愁,说:“恐怕很难。古人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正是真实写照。”
仪凤坚执地说:“不,我相信,总有一天天上的参星与商量能够见面。”
陈定剑说:“听家父说,你曾经发了电报,阻止你额娘去见太后反对定书认祖归宗?我们陈家要记住您的恩德。”
仪凤说:“定书是我大哥,我当小妹的焉有不帮之理?”
陈定剑由衷地说:“今后咱们两家可是小葱拌菠菜,亲(青)上加亲(青)了。”
仪凤劝道:“别再依恋我了,还是去找郑小姐吧,她一心相与,与她结合吧,这样我也不觉得亏欠。”
陈定剑回想起与郑安芳的肌肤之亲的往事,说:“她是一只百灵鸟,只能在云端唱歌,不肯栖落在枝头停歇的。”
仪凤说:“我可以找她谈谈,她从前对我抱有很大的敌意,如今我却把你让给她,这是她当初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陈定剑说:“我看不必了,到头来只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仪凤犹恋不舍地说:“成亲以后,按祖制,我得离开海军,返回北京,枯守那一座死气沉沉的贝勒府。这是我痛心的症结。”
陈定剑安慰道:“可以去求太后恩典,让您到海军部当通译。”
仪凤说:“但愿吧,这可是不幸中之大幸。”
两人匆匆分手后,陈定剑回到“海星”号巡洋舰的锚地,见郑汝才正在码头上等他。
陈定剑揖礼道:“郑世伯别来无恙?”
郑汝才道:“人无远虑,定有近忧,岂能无恙?”
陈定剑装算道:“莫非有小侄效力之处?”
郑汝才道:“此事还非君不能排忧,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定剑管道:“可以。”心里已经猜到几分他的来意了,盘算着怎么化解。
郑汝才带他进了码头旁边一家小茶馆,清静得门可罗雀。郑汝才捡了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一碟瓜籽后便把茶房打发走了。
筛过一碗茶后,郑汝才说道:“我女儿从香港回来了,听说广东的官府要抓她, 她才舍得回来。”
陈定剑一听松了口气,郑安芳如果平安,五爷他们也必定无事,就装作吃惊地问:“她去香港做什么?”
郑汝才叹了口气,说:“家门不幸哪!别提她了,提了我心里就堵气。这几年她不好好读书,到处跟狐朋狗友鬼混,我以为她生性泼辣野性,也就不管她。这一次香港朋友打电话告了御状,才知她缺钱冒充我的名义向朋友乞借,原来是捐给了乱党。总算我大梦初醒,女儿是一个革命党,这还了得!”
陈定剑安慰道:“世伯莫生气,人各有志,安芳是有抱负的姑娘,总不会枉对她读的数载诗书。”
郑汝才说:“女人不比男人,可以志在四方。女人络要出嫁,相夫教子。为了收回她的野心,规化她的野性,我决定逼她嫁人。结果昨晚我俩大吵了一顿,各不相让。如果她再不嫁人,迟早出事,不仅祸累家人,而且误她终身。”
陈定剑故意问道:“她怎么说?”
郑汝才说:“她说她比生终嫁革命,革命一天不成功,她一天不嫁人!”
陈定剑感佩不已,说:“世伯,相强两相误,不如慢慢劝导再说。”
郑汝才焦急地说:“我只要一想到革命党人被砍头,就后怕,就怕女儿落得如同秋瑾一样结局。想了一个穿心夜,决定来找您兑现您的诺言。世伯帮过您几次忙,这一回您务必答应娶我女儿。”
陈定剑刚刚失去仪凤,心宅空空,如何再驻入一位女菩萨?便说:“兹事体大,从长再议如何?”
郑汝才说:“我女儿论相貌有相貌,论品行也是圣约翰大学生,论门户你我两家是世交,可谓门当户对,不会给您阵家丢脸。”
陈定剑支支吾吾,说:“匹配是匹配,就是令媛同我有份无缘。”
郑汝才说:“只要您答应了,我女儿由我去说服。”
陈定剑又想推辞,说来出口就被郑汝才逼住了,低声道:“为了我女儿,我可不顾两家的脸皮了!”
陈定剑听出他语含威胁,问道:“此话怎讲?”
郑汝才阴阴地笑道:“你大概没有忘记有人几次威胁过要告发您企图刺杀代春贝勒的事吧?”
嗡地一声,陈定剑的脑袋胀得跟米斗大,说:“原来威胁我的人是您?”
郑汝才说道:“这是天助我也!那一天在码头是我亲眼所见您想用炸弹暗杀代春,结果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那个吴天宝成了您的替死鬼!”
说得巨细无遗,夜夜闯入他恶梦中的人竟然是郑汝才!陈定剑本能地想拔出手枪——郑汝才冷笑道:
“太迟了!如果我今天不回去,我的管家郑二就会立刻去上海道衙门告发你。如果我日后有所不测,他也会到衙门去指证您。所以您只有一条路,乖乖地和我女儿结婚!”
陈定剑打个寒噤,往日对郑汝才的好感吓退一半。
郑汝才又逼道:“您大哥犯了官符,可是运动了各路神鬼,才把他从阎王的鬼头刀下拉出来。如果您再犯了官符,可没有这样幸运了,铁祥大人头一个不会放过您。”
陈定剑负手踱步,顾盼自叹:“你。你太卑鄙了!”
郑汝才笑道:“贤婿,我可是被我家千金小姐逼出来的!”
“呸!”陈定剑怒目向相,“谁是您的贤婿?”
“您不认也罢,咱们对薄公堂!”郑汝才起身就走。
“慢!事已至此,我答应了!不过您先别告诉您女儿,容我思量几天,再定此事!”陈定剑想使个缓兵计,却被郑汝才看穿了,说:
“我可以先不告诉我女儿,不过您得马上答应!否则夜长梦多!”
“好,我先答应定婚,等明年再履行婚礼!”陈定剑为了避免祸及革命党,只好权宜容忍了郑汝才的相逼。
郑汝才见目的已达到,就大摇大摆地走了,陈定剑真恨不得拔出手枪毙了他,可是一想到同盟会的大事,只好忍了。
一条提着一把鬼炮的人影悄悄地贴进了老城厢的棚户区,踩着泥淀的土路,掠过一间一间的滚地龙,在月光照亮的棚户跟前站定,瞧瞧四下里无人,端起鬼炮,猛踢一脚,踹开柴门,冲了进去,连连开枪。
子弹打在油灯照着的人影上,人影倒了下去。那人上前一看,是个稻草扎的人,吃了一惊,正想往外退,从门外堵进来乌鬼和他的手下马蒂,四支明晃晃的乌炮对准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无路可逃,被乌鬼扯下面巾,他正是五爷的手下三舅。
乌鬼冷笑一声,用洋泾浜英语说:“是五爷的手下吧?他要杀我,怎么不亲自来?”
“我来了!”突然一声大喝,五爷带着七八个光复会会员冲进来,缴了乌鬼和马蒂的械。三舅一转身,也用鬼炮顶住乌鬼,内外夹住了对手。
乌鬼说:“五爷毕竟是革命党,懂得杀人有章法,我乌鬼服了。说吧,想干什么?”
五爷说:“干什么?种荷花!”
光复会会员们七手八脚将乌鬼和马蒂捆了,架出门外去。五爷领着他们往臭河浜走,五爷一路上吼着:“你在长沙出卖了我,我要种你的荷花!”
“放开我!放开我!”乌鬼挣扎着徒劳喊叫。
到了臭河滨旁边,浊水上浮着月亮的幽光,仿佛油髹上一层漆,令人寒心。光复会会员们给乌鬼他们绑上石块,要沉入臭河浜中——马蒂大叫:
“说呀!快说出秘密!”
乌鬼猛受提醒,喊道:“五爷,放了我们,告诉你一条惊天的秘密!”
“鬼扯!沉!”五爷下令道,想起惨死的丁二姐母子,他就怒火中烧。
“等等!”三舅粗中有细,提醒道,“先听听他讲什么,再沉也不迟。”
五爷说:“好吧,有屁快放!”
“饶我俩不死,才说!”乌鬼央求道,“不饶命横竖一死,就不说!”
五爷预感事大,说:“饶你们不死,快说!”
乌鬼说:“海军统制部格格仪凤被绑架的案子是我们做的。”
五爷吃了一惊,忙问:“为什么绑架?”
乌鬼说:“不知道,我们是受人之托。”
五爷问:“什么人?”
乌鬼说:“上海道衙门的福贵!”
五爷惊讶地问道:“福贵不是旗人吗?他怎么绑架一个格格?”
乌鬼衔恨地说:“福贵背人有人主谋。”
五爷说:“凭什么可以这样断定?”
乌鬼说:“福贵命令我不准伤害格格一根毫毛,我照办了,他还想杀我灭口,结果我的一个手下何塞被海军陆战队杀害了。”
五爷疑惑地问:“所说句句属实?”
乌鬼说:“我愿意带你去见福贵对质。”
五爷说:“不必,我猜得到福贵在哪里。如果你胆敢耍我,我就叫你吃花生米!滚吧!”说着叫人替乌鬼和马蒂松了绑后,就直奔租界去了。
高级侦探福贵自从让革命党李沪生逃脱之后,耿耿于怀。他像猎狗一样在公共租界里嗅来嗅去,他断定受了伤的圣约翰大学生有可能躲在租界的一家洋人医院中疗伤。不久,他包打听到教会医院里有一个疗外伤的学生,主治医生是乔治,护理的看护是安娜。他决定去探个究竟,然后再请巡捕房引渡。
福贵悄悄地走进医院,避过值夜班的看护小姐,直奔外科的病房。偌大的病房里躺着七八个病人。他提着手枪一个一个地辩认过去,都是一张张病容憔悴的老脸。忽然,他在一张年轻的病脸面前站住了。
那张病脸直勾勾地盯着他,又惊讶又害怕,只差叫出声来讨饶了。
福贵很得意,收了手枪,对李沪生说:“读书郎,可把你找着了,害我找得好苦呀!”
李沪生说:“这里可是租界,不是你的老城厢,你奈何不了我!”
福贵气炸了,说:“我要引渡你!”
李沪生说:“家父可以保我,你引渡不了!”
福贵气咻咻地说:“你是死鸭子,嘴硬?老子先毙了你!”说着正要掏枪,已经被那六七个病扭住了。
这六七个病人正是五爷和三舅他们乔装的。
五爷用手枪顶着福贵的头,说:“告诉我,是什么人叫你收买乌鬼去绑架仪凤格格的?”
福贵耍赖,说:“我不知道!”
五爷用手枪柄敲了一下他的头,痛得他哇哇叫。五爷说:“再问一遍,不说就勒死你!说,是谁叫你托乌鬼去绑架仪凤格格的?又是谁叫你杀乌鬼灭口的?”
福贵知道抵赖不了,只好说:“是铁祥大人。”
五爷一愣,说:“什么,是铁祥?铁祥不是格格的未婚姑爷吗?胡说!”
五爷又狠狠地砸了一下手枪柄。
福贵痛得头要裂开了,捣算也似地叩头,说:“五爷,小的句句属实。铁祥嫉恨陈定剑,想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讨好格格。”
李沪生问:“敢当面对质吗?”
福贵说:“我又不吃海军的饭,有什么不敢?”
五爷说:“把他带走!”
三舅他们将福贵押走了。以后,五爷对李沪生说:“伤都好了吗?”
李沪生说:“乔治医生说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五爷说:“好福气,还可以赶上喝郑安芳和陈定剑的定婚喜酒,我走了!”
五爷丢下一句话走了,却让李沪生坐立不安了。
李沪生偷偷溜出医院,赶到郑安芳的家,正见五爷和郑安芳在谈话。
郑安芳听了父亲的劝苦,同意和陈定剑定婚了,原因在于她得知仪凤和铁祥要结婚了,如果延宕她和陈定剑的感情,她于心何忍?陈定剑先失去仪凤,又失去顾玉秀,自己不再答应,岂不是鸿飞冥冥,戈人何慕?
五爷听了她的一番感叹,也觉得郑安芳不必再冲冲杀杀,应当安家宜居了,决定放了拘押的福贵,成全仪凤和铁祥的婚姻。
两人正说得投机,李沪生脸色沉重地走进客厅,说:“郑小姐,我有话相告,可否借一步谈话?”
五爷是个明白人,说:“我告退了。”
郑安芳知道李沪生想说什么,故意道:“五爷不是外人,不必走。”
李沪生大声说:“我可为革命生,也可为郑小姐死!”
五爷笑道:“小白脸,有种!郑小姐,顾玉秀从南京回上海了探亲了,叫我过去叙旧,我就此拜别。”谈着抢拳一挥,飘然而去。
李沪生激动地说:“郑小姐,您想利用五爷来拦阻我向您表达爱情,办不到。”
郑安芳抚道:“沪生,生米已煮成熟饭,这回不能改变了。我爹已经向陈家正式回复茶礼,明天就举行定婚典礼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周围的女同学有不少,不妨将眼光转向她们,一定有你满意的心上人。”
李沪生坚执地说:“你是月亮,她们是星星,你把她们的光芒全遮挡了。我只要您,现在改变还来得及!”
郑安芳说:“我爱陈定剑,只是从前我考虑到都是革命同志,所以我犹豫再三。如今他左失爱人,右失情人,我不能再伤他的心了。”
李沪生说:“你又不是一贴止痛药,你是堂堂革命女侠,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郑安芳情肠撩拨地说:“我愿意,打从我在‘威廉王子’号轮船上遇见他的那一刻起,我知道自己臣服于他的感情统治了。当他表示敢去刺杀代春的时候,我说,若他牺牲了,愿为他守墓,终生不嫁。你看,我至今还留着他写的一封与家人的诀别书,这是爱情的信物。”
李沪生接过诀别书一看,字里行间涌动革命者的豪情天不冲击他的心闸,便说:“陈定剑是我的榜样,但是在感情上仍是我的敌人!”
郑安芳压下绮念,说:“明天到教学来参加我的定婚仪式吧?”
李沪生说:“不,明天我就去四川舅舅家,那里有一场保路的革命运动在等着我参加,祝您幸福!”
“沪生!”她心有不忍,想起与他在一起的日日夜夜的战斗经历,猛地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了一下,当作遽别。
李沪生怀着浪漫,带着激情走了。
郑安芳不由得在心头掠过这样一个念头:她与陈定剑的结局会是酣然一梦吗?
长三里的迎春坊里热闹翻了天,顾玉秀风风光光回来省亲,惊动了全长三里的妓家姐妹,无不来嘘寒问暖,道喜贺庆。鸨田阿金忙里忙外,招呼客人,一边向客人们炫耀摆在满厅堂的礼物——那都是张勋送的各种礼品,一边指挥佣人侍侯随同刘得胜一块来的一个棚班的士兵们喝酒吃肉。
阿金不断地向客人,夸耀顾玉秀如何孝敬她比亲闰女还亲,又不断地称赞提督大人张勋如何宠爱顾玉秀。
顾玉秀坐在厅堂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来客应酬,却在焦急地等待五爷的到来。
顾玉秀在南京听张勋说了仪凤与铁祥结婚的消息后,坐立不住了。她摸不透张勋不碰她的真正目的,但是她开始幻想有朝一日再将自己冰清玉洁的身子留给陈定剑,与他重拾坠欢。所以她向张勋提出省亲的要求,张勋不知就里,乐得答应了。只有刘得胜有几分警觉,所以吩咐跟伺来的士兵们,瞪大眼睛,观察顾玉秀与谁接触。
五爷到了,一进门就大声叫道:“阿金姆妈,恭喜!恭喜!”
阿金笑嘻嘻地道:“五爷,我正想,千人来万人来,五爷也该来了。”
五爷说:“我手头的生意忙,脱不开身,得罪,得罪。”
阿金高声叫道:“姑娘,你看看谁来了?”
五爷朗声叫道:“顾姑娘,我来贺喜了。”
刘得胜拦住了眼前这位黑脸大汉,问道:“来人报上高姓大名。”
五爷认出他是在衡州城放他出城的辨子军哨官,说:“人称五爷,姑娘的茶友。”
顾玉秀对列得胜说:“刘哨官,他是我的客人。”
刘得胜让开路,让五爷走进花厅。五爷笑道:“顾姑娘,张大帅把您供得跟观音一样好看,五爷称你有福了。”
顾玉秀道:“托你的福。请五爷进里间用茶。”
五爷会意,进了里间,主客坐定后,顾玉秀急切地问:“五爷,听说仪凤格格和铁祥大人要奉旨成亲了?”
五爷说:“是的,日子就定在明天,听说在海军制统部礼堂内举行新式婚礼。”
顾玉秀一经证实,顿时觉得老去几岁,老态毕露。
五爷见了怜惜,忙问:“姑娘可是人妇,莫非另有违莫如深之意?”
顾玉秀有点窘怅,说:“本来已经死心,可是自从嫁到金陵,张大帅将奴家束之高阁,不知何意。奴家才心生绮念,也许有朝一日风生水起,兴许有与定剑破镜重圆的一天。”
五爷见顾玉秀说了心里话,就说:“姑娘,死心吧。”
“为何?”顾玉秀自信地说,“在上海没有五爷做不成的事。”
五爷说:“你还不知道吧?定剑与郑小姐定亲了,日子也定在明天。”
顾玉秀笑道:“日子都订在明天?这不是凑巧,是定剑勉强定亲,目的为了与格格堵气。”
五爷恍然道:“姑娘聪明,一经推敲,果然有文章。”
顾玉秀自信地说:“我估计定剑与郑小姐的姻缘,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如果是两情相悦,早结缡了,何必拖至今日?”
五爷点点头,说:“姑娘高见,不知有什么打算?”
顾玉秀聪慧地说:“要紧的是不让仪凤与铁祥成亲,奴家就有一线生机。”
五爷一拍大腿,说:“我可助姑娘一臂之力!”
顾玉秀大喜,说:“奴家说嘛,在上海没有五爷玩不转的石球。”
五爷说:“你还记得绑架仪观的事吗?”
顾玉秀说:“记得,怎么不记得?奴家差一点还吃了枪子,想想都后怕。”
五爷说:“那是有人指使绑架格格的,目的为了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搏得格格好感而排斥陈定剑。”
顾玉秀一语中的,说:“此人是铁祥!”
五爷说:“对,正是他!老子已经扣了他指使的高级侦探福贵,可以当面指证。”
顾玉秀心海中涌过欢乐的波浪,荡起希望之船,于是对五爷说出了她的挽救爱情的办法,五爷听了解恨地哈哈大笑。
传出里间的笑声,让在花厅守卫的刘得胜听了大惑不解。
新式的婚礼计划分两个步骤举行,这是铁祥为了讨好仪凤,仿效西洋的礼决定的:第一个步骤先假海军统制部的礼堂举办西式的仪式,由萨镇冰主婚,晓喻参加婚礼的海军将领官佐;第二步骤,婚礼后,铁祥偕同新娘仪凤以及代春返回北京,按满人传统祖制举行盛大而隆重的婚礼和于归仪式。
礼堂内外张灯结彩,海军陆战队士兵分成两队举起枪刺交叉架着,让代春领着穿着白色婚纱礼服的仪观从枪刺巷中缓缓走过,由红地毯引领着他们步入礼堂大门。大堂内由两队海海青年军官手执军刀候着,一俟代春父女步入嚓地一声,两排军刀交叉架成一条长长的刀巷,让父女俩慢慢通过。
礼堂的两侧站满祝贺的海军将领官佐,报以热烈的掌声。刀巷的尽头,正是站着品服笔挺的铁祥恭迎着新人的到来。代春走到铁祥面前,将挽着他胳膊的女儿的手交到铁祥的手中,再由铁祥挽着仪凤走向庄严肃穆的萨镇冰。铁祥此时如沐春风之中,夙愿得偿地挽着他的战利品步入婚姻的殿堂,在萨镇冰面前站定。
萨镇冰宣布结婚仪式开始,二人互赠戒指。仪凤如同木偶一样在萨镇冰的指令下运转,她的心如同冰窟,冻死了她和陈定剑的爱情,一种宿命感笼罩了她的全身。
萨镇冰问:“铁祥大人,您愿意娶您的表妹仪凤格格为妻吗?”
铁祥答:“愿意。”
萨镇冰又问:“仪凤格格,您愿意嫁给铁祥大人为妻吗?”
仪凤嗫嚅着:“愿。意。”
萨镇冰用威严的目光投向满堂的来宾,庄严地问道:“有人对他们的婚姻的合法性表示疑异的吗?”
来宾中鸦雀无声。
萨镇冰又宣布了一次:“有人对他们的婚姻的合法性表示疑异的吗?”
“有!”忽然一条声音从门外冲了进来,如同一声霹雳在来宾中炸开。众人循声回头望去,只见顾玉秀从门外走进,穿过众人宅异的目光径直走到萨镇冰的面前,大声地说:“我对铁祥大人的忠诚表示疑异!”
铁祥认出顾玉秀是屡次救陈定剑的妓女,大声叫道:“她是肮脏的妓女,来人哪,快把她轰出去!”
两个海军陆战队的士兵赶过来,拉着顾玉秀往外走。
仪凤坚定地说:“放开她!让她说!”
代春觉得蹊跷,命令道:“放开她,有话让她说。”
俩个士兵看着萨镇冰。萨镇冰说:“听贝勒爷的,放开她!”
士兵们放开了顾玉秀。顾玉秀整了整弄乱了的衣裳,正色地说:“奴家不是有意来捣乱婚礼的,奴家是来揭发铁祥大人对格格不忠诚的品行的。”
萨镇冰大声地说:“各位,这位是江南提督张大帅的如夫人,请顾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顾玉秀说:“各位大人还记得格格的绑架案吗?绑架的幕后主使人正是铁祥大人!”
铁祥脸色急赤煞白,抵懒地说:“胡说!一派胡言!我爱格格,怎么会指使绑架格格?”
代春严厉地说:“夫人,这里是太后赐婚的皇族婚礼,如果肆意造谣,可是蔑视皇族、轻慢太后,此罪不小。”
顾玉秀说:“贝勒爷,奴家明白。奴家所说的字字属实。”
仪凤心存感激地说:“阿玛 ,当初救女儿,就是顾姑娘鼎力相助,出手搭救的还有她的保镖、哨官刘得胜。”
铁祥见势不妙,说:“姓顾的,红口白牙,可有人证?”
顾玉秀讥讽地说:“铁祥大人放心,奴家自有证据。”
话音刚落,从门外走进五爷,后头由刘得胜押着福贵。
五爷朗声说道:“各位大人,现在由上海道高级侦探福贵说出证词。”
代春说:“福贵,事关我女儿的声誉,有话从实说来,一切由我为你做主。”
福贵失去了往日的骄横,哭丧着脸说:“奴才犯了死罪,对不起贝勒爷,对不起格格!”
仪凤说:“你大胆说,有我阿玛替你撑腰。”
福贵说:“是铁祥大人叫奴才找人绑架格格他说目的为了讨格格的欢心,让他演一出英雄救人的好戏。还吩咐奴才不许伤格格一根毫毛,事成之后将绑架人乌鬼杀掉灭口,结果乌龟逃脱了。”
铁祥气得无语,狼狈不堪。
“你?!”代春怒不可遇地对铁祥说,“你的婚事取消了,我要向太后上折!”
福贵在说话的当儿,身为革命党的五爷悄悄地溜走了。
仪凤恨恨地铁祥说:“你太卑鄙了!”
来宾们一片哗然,交头接耳地指责铁祥的卑劣行径。
仪凤顿时受不了这种羞辱,提着白色婚纱裙一边往外跑,一边叫道:“水根!快跟我走!”
水根明白了,连忙跟上,叫道:“陈大人在教堂!我知道,他在教堂订婚!”
仪凤跑出礼堂,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水根已经跟出来了,跳上马车,驾着车就急急地驶去。
礼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车声辚辚,车轮滚滚,马车载着仪凤,也载着她那颗焦急不安的心,飞驶着教堂。
仪凤知道陈定剑今天和郑安芳举行订亲仪式,那是因为她的背信,所以才有了他今日的弃义,罪不在他。
顾玉秀的到来帮她扭转了颓局,如今剩下的就是她需要的一点点时间和运气了,她要赶去阻止他俩的订亲仪式,挽救自己的爱情。
马车在教堂门口还没有停稳,仪凤已经跳下马车,沿着长长的台阶向教堂奔去。
那台阶长长的,一级一级犹如天梯一般陡一级一级犹如登的一样难,她不顾一切地往上——突然,教堂的大门陡地打开了,涌出一群欢呼的人群,人群中间被簇拥的正是陈定剑,他的怀中抱着郑安芳。郑安芳幸福地搂住他的脖子,幸福的红晕凝在她白晳的双颊上,迷人而又甜蜜。他俩的周围是陈世恩、陈定棋、乔治、安娜、周友三和陈定琴,以及郑汝才的家人。他们见到匆匆赶来的穿着白色婚纱的仪凤,一瞬间都楞住了。
定亲的仪式结束了!仪凤如被闪电击了一样,痛叫了一声,瘫软在石阶上,滚了下去。
陈定剑如箭穿心,连忙放下手中的郑安芳,冲了下去救仪凤。
这一刹那的畸重畸轻、生歌骂声的情景,定格在郑安芳的脑海中,每一个惊愕的亲朋的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