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舰队

邓晨曦

都市生活

第一章 1
一九○九年夏末的一天傍晚,德国汉莎公司的“威廉王子”号轮船辗转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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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四章 1-3
  上海高昌庙的海军巡洋、长江舰队统制部大楼灯火通明,与迟迟之遥的停泊在码头上的“海星”号穹甲巡洋舰上的灯光连成一片,汇成基地的灯火海洋,蔚为壮观。
  代春临窗伫立,远眺“海星”号穹甲巡洋舰用灯光描绘出的钢铁雄姿,胸中充满自豪和得意。
  他坚信,他所参与重建的大清海军将是风雨飘摇的社稷大厦的一根顶梁柱。
  萨镇冰和陈世恩没有他那样的快意人生的心情,顾自在一块革命党起事的态势图沙盘前,运筹攻防的计划。
  态势图沙盘上,插满了代表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和其他革命党起义的小旗:
  一九○○年郑士良的惠州起义;
  一九○六年刘道一的萍浏醴起义;
  一九○七年惠州起义;
  一九○七年许雪秋的潮州黄冈起义;
  一九○七年黄明堂的镇南关起义;
  一九○七年徐锡麟的安庆起义;
  一九○七年秋瑾的绍兴起义;
  一九○八年熊成基的安庆起义;
  萨镇冰凝视着逐年增多的起事小旗深感不安,大清朝廷岌岌可危,海军将何去何从?这个隐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悄悄地在他的心田里萌生发芽了。他问陈世恩:“会党举事日多,你有什么看法?”
  陈世恩说:“孙文的大本营是美国的檀香山,前沿阵地是香港,举事的主阵地在广东。广东数次遭挫,不排除他有沿着长江向腹地进取的企图。”
  代春已经走过来了,说:“统领大人怎会有如此的推测?”
  陈世恩极有远见地说:“广东防范甚严,八旗有广州将军孚琦坐镇,陆路有两广总督张鸣歧统制,水路有水师提督李准协调,此外还有我长江舰队居中驰援,所以革命党屡屡未能得手。
  革命党虽然有各路会党暗助,但是参加举事的会众人数有限,纵然有精英敢死,也经不起屡战屡损,所以为集中优势兵力,不排除孙文改弦易辙往我军防范薄弱的长江腹地滋扰。”
  萨镇冰沉吟了一下,问:“长沙、上海、金陵和汉口皆为长江腹地重镇,你以为先有可能滋乱之地是哪里?”
  陈世恩说:“长沙。那里哥老会势力强盛,离广东又近,将是肇事的火药桶。”
  代春说:“我以为广东还是孙文的滋事渊薮。孙文背靠南洋,那里有华侨可募集大量资金;近踞香港,各路党徒会众可从各地自由汇聚集结;周旋南海,那里有海盗可以为革命党走私军火。有这三大便利条件,孙文依旧会故伎重演。”
  萨镇冰说:“孙子兵法讲究用兵取六大要素;道、天、地、将、法、计。所谓‘治道’,即为何而战,孙文有口号蛊惑人心,得其一;‘天’,即天气,广东气候多变,孙文几次举事遇暴雨,淋湿军火,失其一;‘地’,指地利,孙文利用广东各地与香港及南洋的交通便捷,得其二;‘将’,指将军的条件,孙文手下死士前赴后继,得其三;‘法’,指军纪赏罚,会党视死如归,得其四;‘计’,指综合各方面比较计算,孙文屡屡失于计算不周全才遭败,失其二。如此看来,孙文党徒盘踞广东举事得利有四,失弊有二,利多于弊,他还会继续滋扰的。”
  代春说:“不管孙文在什么地方举事,我海军舰队凭借长江便利均可以重挫贼焰,我以为可以再增派长江舰队的两艘炮舰驰援陈定书的‘江天’号炮舰,防患于未然。”
  萨镇冰征询地问陈世恩:“你以为如何?”
  陈世恩说:“贝勒爷所言不无道理,请统制大人定夺。”他及时地收回自己的主张,从不与恩师意见相左。
  萨镇冰说:“明日即召开巡洋、长江舰队编队会议,商定派舰防守大计。”
  代春满意地点点头,说:“二位大人,大清的安危系海军于一身,海军的安危系你我三人于一身。
  我考虑许多日了,有一个未证实之想法,小女仪凤对统领大人的二公子定剑颇有好感,待我进京征得皇太后应允之后,是否两家可以结秦晋之好?”
  陈世恩一听大吃一惊,说:“万万不可,陈家乃蓬门小户,岂能高攀皇亲?”说着求救地看着萨镇冰。
  萨镇冰不好拂了代春的好意,便说:“满汉不通婚,祖制不可违,太后是不会破例的,贝勒爷还是收回美意为好。”
  代春说:“起初我也以为不可行,没想到此次定剑颇得太后恩赏,擢升副官,协助统制大人襄理军务,前程无限,趁此良机,我才敢斗胆向太后恳求,料想会恩泽两家的。”
  萨镇冰不想让闽系海军陷入皇族的掣肘中,说:“即使太后肯恩准,朝中其他皇亲也断不应允,甚至会趁机攻讦贝勒爷,于重建海军大计不利,请三思!”
  陈世恩一见击中了代春的要害,也跟着附和:“海军大计,不可为儿女私情所误,请三思!”
  代春立刻想起政敌康禄的一副嘴脸,一定会戟手叉腰地在众皇亲中攻讦他,令皇太后左右为难。于是说:“二位大人言之有理,此事不妨暂搁,等到时机成熟,我再向太后恳请。”
  陈世恩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着萨镇冰,萨镇冰却已经俯看沙盘,专心研究,权当没有发生过此事。
  这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位秘书,报告来了一位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副督察员,有紧急公事造访统制大人。
  萨镇冰同意会见。
  洋人副督察员出示公文后,报告了一件惊人的消息:海军统制部副官陈定剑在公共租界企图密会光复会龙头老大五爷,已遭巡捕房拘捕。
  以“华洋分理”条例,请海军统制部派员担保自行处治,若逾期不理,则由公共租界会审公廨。
  萨镇冰派秘书礼送洋人副督察后,回头发现房间内一片沉寂。
  萨镇冰说:“你们怎么都不吱声了?这一定是误会,弄错了,定剑怎么可能是革命党?”
  陈世恩说:“子不教,父之过,下官请贝勒爷严查!”
  代春说:“萨大人,我在想,定剑刚刚受了封赏,刚刚伤愈出院,怎么会受到诬告,竟成了革命党呢?”
  萨镇冰说:“贝勒爷,依下官看立刻派人去将定剑保回来,再盘查也不迟。”
  代春说:“就这么办。”
  不料,门口又出现了秘书,报告上海道台杜仲安派了一位高级侦探福贵要求将陈定剑移交上海道审查。
  代春听了火冒三丈,说:“这个杜仲安想抓革命党抓昏了头,敢把手伸到海军里来?他忘了这一回他受恩赏可是沾了陈定剑挡子弹的光!”
  萨镇冰对秘书吩咐道:“给一张我的名贴交那个侦探带回去,叫他告诉姓杜的,管好他的老城厢就好了,少插手海军的事!”
  岂知,那个福贵不顾秘书的拦阻,已经闯进来,单腿跪下打千,说:“奴才福贵给贝勒爷请安,给二位大人请安!”福贵仗着是旗人,抖胆将了代春一军,“事关我大清安危,所以奴才冒死求见陈情!”
  代春见福贵搬出祖制陈情,只好忍住不悦,喝斥道:“大胆奴才,不知这是什么所在吗?”
  福贵弦外有音地说:“这是维系我大清安危的海军统制部重地,福贵人微言轻,但为了江山社稷,只好犯上了!”
  代春厉声地说:“讲!”
  福贵说:“奴才受道台大人之命,但求移审陈定剑勾结革命党一案。”
  代春斥道:“住口!统制部自会调查,无须上海道插手!”
  福贵寸步不退地说:“高昌庙属老城厢辖地,上海道有权管辖。”
  代春说:“海军当属筹办海军大臣管辖,上海道无权过问!看茶!”
  早有两个卫兵冲进来架起福贵往外拖。福贵不甘愿地大叫:“如果不允,我家大人说要上奏力争!”
  铁祥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揪住福贵,怒不可遏地抽了他两记耳光,说:“放肆!一个小小的侦探,胆敢对贝勒爷、统制大人和统领大人顶撞?拖出去责打三十军棍!”
  萨镇冰不想将事情闹大,说:“姑且念他也是职责所在,放了他!”
  铁祥狠狠地推开福贵,说:“滚!”
  福贵桀傲不驯地抻抻衣裳,向代春打了个千,说:“奴才向贝勒爷,向各位大人告辞了!”然后退了出去。
  铁祥故作余气未消,说:“贝勒爷,他诬告陈定剑大人是革命党,纯属捕风捉影!”其实铁祥正暗暗得意这一场他安排的好戏开锣了。
  他唆使福贵向公共租界巡捕房告发陈定剑和周友三是勾结会党龙头老大五爷的革命党,捕房不分青红皂白即将二人拘押到案。
  萨镇冰说:“贝勒爷,是不是立即派得力干员将人保回来?”
  陈世恩气得浑身发抖,说:“犬子不知天高地厚,关他一夜也好!”
  “不好!”这是闻讯赶进来的仪凤,双颊绯红,看得出她压抑着义愤,申辩道,“统领大人,这不单单是定剑受诬告的小事,而是事关筹办海军声誉的大事!如今朝野均有不少人对皇族筹建海军有微辞,而陈家又是深受朝廷器重的干城栋梁,有人故意制造事端拿陈家开刀,分明是冲着筹办海军而来。阿玛,应当马上将定剑保回来!”
  铁祥一听仪凤点到代春的心病,马上跟着说:“贝勒爷,格格所言极是,不能让事态扩大,立刻派人担保定剑大人!”
  代春点点头,说:“铁祥,你带上仪凤当通译,去把人保回来!”
  “喳!”铁祥打个千,领着仪凤匆匆地走了。
  南京路上的老闸捕房早在一八九九年就正式定名工部局警务处,可是上海人和洋人都依旧称它为“巡捕房”。
  上海人喜欢续称之“巡捕房”,是因为“巡捕”二字源出中国,清廷在京师沿祖制设有“巡捕营”,掌理“诘禁奸宄,平易道路,肃清辇毂”等事项,长官是“九门巡捕五营步军统领”。
  所以上海人更喜欢洋场中还有中国名称的警察机构。洋人喜欢沿用“巡捕房”,是为了在租界中让中国人更有认同感。陈定剑头一回被拘押在“巡捕房”的拘留房里,感觉与他人迥然不同。
  他觉得这是对自己身为革命党的奇耻大辱,有一天推翻清廷之后,他定要致力收回租界。想到这里,他砸碎喝水用的瓦钵,拿起一块瓦片在泥墙上写下八个大字:拔剑砍地,投石冲天。
  一直冷静地盘坐在地上的周友三始终一言不发,他知道很快就有海军统制部的人来保释他们出去的。他闭目思索的是谁又为了什么目的谄害陈定剑?而他只不过是殃及的池鱼。
  周友三的真实身份是大清军咨府密使。军咨府相当各国的参谋总部,起初隶属陆军部,皇族组阁后分开,由贝勒载涛任军咨大臣领政,权倾朝野。
  周友三的秘密使命是监视海军中的革命党,所以他当初以轮船招商局高级职员身份巡视欧洲,目的是监视中国海军留学生,没想到在伦敦因为共同喜好莎士比亚而与陈定剑成了朋友。
  他对陈家有过专研,知道陈世恩受恩朝廷才有飞黄腾达的局面,所以对陈定剑丝毫不怀疑。不料今日有人暗中先手一着,棋走险局,借巡捕房拿捏陈家,出乎周友三的意料。
  本来周友三可以出示军咨府秘密金牌,让巡捕房当即放人,但是他为了欲明究竟,所以装成一只待罪羔羊。
  陈定剑问道:“友三,你看我写得怎么样?”
  周友三说:“我的陈二公子,今天晚上要在这里喂臭虫了,你还有心思练书法?”
  陈定剑说:“这三尽见方的牢房是锁不住一艘升火待发的军舰的。”
  周友三心想,他写的这八个字倒有革命党的气概,可惜他不是,他只是为替一个妓女赎身才身陷囹圄,缺乏革命党的壮怀,就故意试探地说:“什么军舰,我是陪着你去坐花船才被抓的,真是冤大头!”
  陈定剑说:“无情未必真豪杰,为了救风尘坐牢也值得。”
  周友三叹了口气,说:“可惜的是,连那个俏美人的体香也没有闻到。”
  陈定剑心犹未甘,说:“出去以后,改天再去找她,让你闻个够少女香!”
  周友三说:“少拿我开心,自古朋友妻不可欺,我要闻就闻小毛毛的。”
  两人正说着开心,牢房门咣当一声打开了,明亮的电灯光下站着一个华捕,大声喝斥道:“二位公子,有人来保了,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跟着华捕走了。
  陈定剑和周友三一走进警务处副督察员的办公室,就见到一个他最不想见的人和一个他最想见的人:铁祥和仪凤。
  仪凤用流利的英语向副督察员道谢后,铁祥在文件上签了字,副督察员结束地说:“通译小姐,三位先生晚安。”
  四个人一路上各怀心事,一言不发地走出老闸捕房门口,水根驾着马车已经在等候了。
  周友三终于忍不住了,说:“各位,我不是你们海军的,这份洋罪我受够了,我该回去了!”
  铁祥厉声地说:“住口,小白脸!我刚才已经问明白了,洋督察说是你领着定剑大人去烟花柳巷的,才会发生这档子事,你还想回去?”
  陈定剑说:“铁祥大人,他是我的朋友,与这件事无关,让他走。”
  仪凤终于开口了,说:“定剑,他如果走了,你在筹办海军副大臣面前就说不清了!”
  陈定剑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必连累朋友?”
  周友三说:“定剑,我周友三向来能为朋友两胁插刀,去就去,听说你们海军的宵夜不错。”说着跟着铁祥他们上了马车。
  马车一启动,周友三又说:“定剑,你还没有给我们做个介绍哩!”
  陈定剑分别给三个人做了介绍,周友三对铁祥没有好感,故意问道:“格格,定剑是统制部的副官,怎么要一个兵船帮带来保释?”
  仪凤回答:“周先生对海军有所不了解,铁祥帮带深得我阿玛赏识,今天为了定剑他说了不少在理的话,阿玛才派他来的。”仪凤尽管不喜欢铁祥,但是一旦有人攻訏满人,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维护满人的声誉。
  铁祥说:“职责所在,格格过誉了。”
  陈定剑虽然有疑影在心,但是他相信仪凤的话,径自在思忖,等一会儿见了代春、萨镇冰和父亲,怎么掩饰事情的真相,不暴露自己是革命党的身份?
  周友三看出了仪凤虽然在处处替铁祥解释,但是暗中一直却在袒护犯事待究的陈定剑,她顾盼不安的眼神已经流露出钟情陈定剑的秘密。好个风流的陈定剑,刚刚回国才几天,连副官的板凳还没有坐热,就有格格投怀送抱,还有名妓含苞待摘,想想自己情场老手,却是孑然一身,不由得老硬伤韵。
  马车进了海军统制部大楼后,铁祥领着仪凤三人进了统领的议事厅。偌大的房间里,坐满了统制部的要职各员。这是代春的明智之举,让萨镇冰连夜请来巡洋、长江舰队的各位大员,共审此案,以堵流言,甚于防川。
  铁祥复命之后,居中危坐的代春严肃地问道:“陈定剑,巡捕房以你企图密会光复会龙头老大五爷的罪名将你拘留,请你自行解释。”
  陈定剑正色地回答:“启禀大人,今天属下受好友周友三邀请去会乐里吃茶,不知为什么被误当成革命党遭到拘留。”
  代春又问:“周先生,为什么邀请陈定剑去会乐里吃茶?”
  周友三解释道:“大人,我和定剑是好友,我听说他回国了,想替他接接风,才请他去吃茶,叙叙旧。可是茶楼太俗,洋人的总会又不让华人进,我不请他去高等的长三会乐里又能去哪里?”
  坐在代春旁右边的萨镇冰问:“周先生在何处高就?”
  周友三说:“轮船招商局高级职员,长三会乐里是我常常招待华洋客商吃茶的去处。”
  海军要职各员们听了交头接耳,纷纷领首赞成。
  坐在代春左边的陈世恩严厉地责问道:“陈副官,你身为海军要员,即使不顾家规,难道也不知海军军纪,擅去是非之地吗?”陈世恩的语气中透出恨铁不钢的父爱。
  大清海军自重组以来,萨镇冰治军甚严,整饰军纪,严禁嫖妓。所以陈定剑据实回答:“大人,部下去的是会乐里,会乐里是上海的社交场所,与帛肉交易的妓院有所区别,请大人明察。”
  代春有意将话题一转,切中众人所悬念的要害,问:“陈定剑,你认识光复会的五爷吗?”
  陈定剑说:“不认识。不过,他可能认识部下。”
  代春问:“此话怎讲?”
  陈定剑说:“他派了他的党徒吴天宝送给部下一颗子弹!”他巧妙地让在座的大员们想起那一场未遂的行刺。
  代春满意地点点头,环视着各位大员:“各位大人还有话要问的吗?”
  众人摇摇头,他们心清如水,坚信陈定剑是清白的。
  代春松了一口气,一锤定音地说:“各位,这件事纯属子虚乌有,就到此了结,兹事体大,勿庸再议!”
  “喳!”大员们齐声应诺。
  铁祥心想,陈定剑,你别得意得太早,这只是敲山震虎,海道杜仲安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仪凤终于漾起欣慰的笑容,可是心池里掠过一个疑波:为什么陈定剑不敢说是去会乐里见顾玉秀?
  上奏太后、皇上的折子拜发出去后,上海道杜仲安下令侦探福贵密捕了卖黑枪的乌鬼,企图让乌鬼当陈定剑与五爷勾结的人证。
  杜仲安是清廷的忠实鹰犬,他始终怀疑行刺代春的事件中必有海军中的逆党当内应,于是他在折子中,借陈定剑的谋逆造反的事件参了陈世恩一本,他自信有康禄在朝中撑腰,朱批很快就下达,又有乌鬼当铁证,很快就扳倒陈世恩父子,让铁祥顺理成章顶了陈世恩的缺,坐了“海星”号巡洋舰管带的宝座。
  陈定剑尚没有察觉到危险在悄悄地蔓延,在周友三的撮合下,又给“迎春坊”的顾玉秀送去一张局票,请她到女书场奉茶。
  在晚清上海租界,出入公共娱乐场所被视为女界的时尚,书场也启用女唱书弹唱,招徕女界,称为女书场。女书场中雇佣女堂倌吸引了大量的男听众,一时间,男女听众争相到女书场听书蔚然成风。
  周友三特地安排陈定剑到女书场开开眼界,固然是赶时髦,其实让陈定剑与顾玉秀见面避免有嫖客与妓女交易之嫌,更是本意,所以陈定剑对好友的用心筹划,十分感激。
  他俩捡了雅座坐下,就有一个俊秀的女堂倌赶来伺候,奉上瓜果香茗。
  陈定剑见这个女堂倌身着男装,放弃裹小脚的弓鞋,除了没有项上长辫,浑身上下有着一股男人的利索气。
  女书场中左右各设女座和男座,雅座设在前排,以便名妓陪客,沽名钓誉。
  狎客也需借妓女的知名度,周旋于社交场合,彼此在洋场中维系对方的体面、场面和情面,即上海人俗称人生最难吃的三碗“面”。
  陈定剑正在焦急等候顾玉秀到来的时候,又来了个女堂倌,轻启玉齿道:“二位公子要奉茶吗?”
  周友三一见这个女堂倌白皙的脸庞掩映在她的黑发之间,挽眉低首飘然一鞠,再听到她的吴侬软语,知道等的人到了,说:“我们早给姑娘看座了。”
  陈定剑恍然大悟来人正是顾玉秀,不解地问道:“顾姑娘是‘迎春坊’的头牌,为什么要打扮成堂倌的模样?”
  顾玉秀笑道:“说这话的一定是陈公子了。陈公子初涉烟花界有所不知,妓家打扮女堂倌样子出入书场是风流。”
  周友三说:“定剑刚从西洋归来,还是个陈木林,顾姑娘日后要多开导开导他。”
  顾玉秀已经分辨出谁是仇人了,心想他离死期不远了,还有日子好开导吗?就说:“有一首流行洋场的竹枝词唱得好:‘荆钗布裙越风流,独步城隅秉烛游。扮作女堂倌样子,好听花鼓上茶楼。’”
  陈定剑说:“这分明是在倡导女权自由,有机会姑娘可肯唱给我听?”
  顾玉秀说:“随时恭候。”心里却在说,你要听的是炸弹的爆炸声了!
  周友三有意地把话题引深了,说:“顾姑娘,看来你和陈公子话语投机,你知道今天陈公子为你点了什么书目吗?”
  顾玉秀心有灵犀一点通,说:“一定与妓家有关。”
  陈定剑觉得与顾玉秀之间有一种款曲在互通,说:“姑娘真是聪慧,请拭目以待。”
  话音刚落,女唱书们上台了,九个姑娘粉红黛绿,犹如一片彩霞飘浮台前,围着书桌,摆成冂型,各执三弦、琵琶开始弹唱《女起解》。
  讲的故事是明朝名妓苏三和吏部尚书子王金龙结识,改名玉堂春,誓偕白首。王金龙在妓院钱财用尽,被鸨儿轰出,苏三私赠银两使回南京。
  王金龙走后,鸨儿把苏三骗卖山西商人沈燕林作妾。沈妻与人私通,毒死沈,反诬告苏三。县官受贿,判苏三死罪。解差崇公道提解苏三自洪洞去太原复审。
  途中苏三诉说自身的遭遇,崇公道加以劝慰,收为义女。后经三堂会审,巡按恰是王金龙,平反冤狱,王、苏破镜重圆。
  顾玉秀对这出戏早在儿时就铭刻在心,那还是爹娘在世领她去乡下走亲戚的时候听过的,今天重听,牵起无限的惆怅:“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到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到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就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听到伤心处,她的睫冒出泪花,泄漏出触景生情的辛酸。
  陈定剑瞥见电灯光照亮顾玉秀眼睫上的泪珠,猜度她一定历经百劫千魔,大有终身抱恨之憾,不知如何启齿。
  倒是周友三语带机敏,说:“顾姑娘,苏三遇到王金龙三生有幸,才有花好月圆的结局,不知姑娘有什么感慨?”
  顾玉秀自察失态了,硬起心肠说:“听戏为古人担忧罢了。”
  周友三不肯作罢,说:“不能简单以一言掩之千古韵事,今人也有不少校仿古人替妓家赎身,续前定姻缘的,姑娘听说过吗?”
  顾玉秀说:“听说过,那是姻缘天注定,今生且相报。”
  周友三单刀直入地说:“陈公子倾慕姑娘芳名,有心想替姑娘赎身,且无须任何回报,不知姑娘尊意如何?”
  顾玉秀心不在焉,不由回头地看了一下。她知道在身后不远的男座中,五爷应该入座了,而且怀中揣着一支“鬼炮”。当她认定了陈定剑后,五爷就会伺机开枪的。
  周友三追问道:“顾姑娘,听到刚才的话了吗?”
  顾玉秀说:“失礼得很,奴家没有听到,请再说一遍。”
  陈定剑情坚意笃地说:“我说下面的请求,并不想博姑娘一粲。我有心替姑娘赎身,不附带任何条件,只想让姑娘如鱼一样优游自如,请笑纳芹意。”
  顾玉秀略一吃惊,旋即粲然一笑,刚才听曲怀旧的辛酸早已一扫而光,说:“奴家不是玉堂春,你也不是王金龙,为什么你要替奴家赎身?”
  陈定剑说:“洁本洁来还洁去,听说过这句话吗?”
  顾玉秀心想,五爷为什么还不从后面开枪?她恨死这个狂妄的仇家了,嘴上却虚于委蛇地说:“奴家并非悲苦无告,也非处境堪怜,不想赎身,多谢公子美意。”
  其实五爷就坐在男座席中,他自从接到顾玉秀打来的电话后,将行动作了一番安排,没想到女书场的男座中坐了一排听书的巡捕房华捕,令他无法下手。五爷很想冲到前面雅座向陈定剑开枪,又怕伤到顾玉秀,所以进退不得。
  陈定剑委婉地继续劝道:“赎身之后,我一定会替姑娘做一番妥当安置,尽请放心。”
  顾玉秀反问道:“你既不想娶奴家当妻室,也不想纳为偏房,非亲非故,为何替奴家行善?”
  陈定剑推诿地说:“我在西洋读书多年,确有行善之心,请姑娘不必介意。”
  顾玉秀说:“妓爱姑娘成百上千,还请公子另择他人。奴家告辞了。”说着有意起身,要引诱陈定剑也起立,好让五爷从后面朝他开枪。
  不料陈定剑听了好气馁,两腿似乎发软,站不起来。倒是周友三见事情陷入僵局,连忙起身恭送顾玉秀,说:“定剑本是一番好意,只是他今天语出冒昧,让姑娘觉得唐突,改日让他单独请姑娘出局陈情。”
  顾玉秀没有拒绝,带着报复的快感,出了女书场,上了等候她的妓家蓝呢大轿。她放下轿帘前,终于看见行动失败了的五爷也走出书场匆匆地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她很失望。
  她决定了,等待陈定剑再一次送来局票,制造机会,让五爷重新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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