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十三章 6
春天的岳麓山风吹草动气象万千,橘皮似的阳光抹在树梢,树干娉娉婷婷地兀立在暖风里,给人一种回肠荡气的宁静。
绿菌菌的灌木丛上星星点点,簇簇团团地铺缀着黄色的红色小花,弥漫着沁人脾的芒馥气息。陈定剑、周友三、安娜和陈定琴青春结伴走在山间的石阶上,心旷神怡,如痴如醉,暂时忘却了山下的挨饿灾民、忘却了湘江中的朝廷炮舰,忘却了被抢掠后的礁房的余烬,忘却了人间的一切烦恼。
刚才周友三带着陈定剑,在雅礼医院很快地找到了刚刚下班的陈定琴。兄妹遽见,陈定琴惊喜得吊住了二哥的脖子,臊得留过洋的陈定剑都红了脸,说:“才几天不见,都成了野丫头了!快松手,快松手,成何体统?”
周友三打着圆场道:“人家定琴是洋学生,当然洋派,你当大哥的又不是小鬼没能见过庙里的大猪头?”
“还是友三哥向着我。”陈定琴朝着周友三灿烂一笑,如同绽放的春花鲜艳夺目。
陈定剑说:“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周友三赧颜地说:“何必揭人揭短呢?你对格格就安好心啦?”
陈定琴总觉得仪凤与二哥相爱隔着关山险阻,心里同郑安芳更亲近,而且郑安芳已抵长沙,央求陈定琴帮忙让她与陈定剑见面,于是就说:“你们就如手足,不要假惺性攻讦了,还是省点时间,陪我去岳麓山走走,我连岳麓书院还没有去过哩!”
恰好,安娜走来,快活地问道:“密斯陈和二位先生说得这么开心,不给我介绍认识一下吗?”
陈定琴正式介绍道:“这位是安娜,从上海来的教会医院的美国小姐,她的父亲是着名的传教士医生。这位是我的二哥‘海星’号巡洋舰帮带陈定剑,这位是二哥的朋友,输船招商局高级职员周友三。
安娜是个落落大方的姑娘,天真无邪地对陈定剑说:“您的妹妹是我刚刚认识的朋友,您的三弟陈定棋可是我的男朋友。”
陈定剑拿出随身带的珐琅胭脂盒给安娜看,感谢地说:“谢谢您替我转来顾姑娘的信物。告诉您陈定棋也来长沙了,托我先向您问好,等有空了他会来找您的。”
安娜喜出望外,说:“上帝啊,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好事都赶到一块来了?”心里却在祈求,自己钟情的陈定棋肯定不像其兄,一定是将爱情看得高于社会责任的绅士。
周友三说“安娜小姐,邀请您和我们一起去游岳麓山,好吗?”
安娜说:“定琴早告诉我了,岳麓山在你们中国堪称千年学府,我正好下班了,谢谢周先生的邀请。”
其实,陈定琴的心里茂着另一个预谋的秘密,就怂恿着陈定剑他们去了岳麓山。
他们来到岳麓书院,顿时被学府雄浑的气势给吸引住了。两旁古树,亭亭如盖,花草葳蕤,春风骀荡。红墙翠蔓,参差披拂。仰首正见一副学贯千年的对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
陈定剑感叹不已,说:“岳麓书记还真替我决决中华培养出一代又一代的人材,远的不说,就持肯定就近说咱大清朝,要没岳麓书院培养出的一个旷世大才,兴许还没有咱福州海军,知道此公是谁吗?”
周友三和安娜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陈定琴说:“这还不知道,左季高左宗棠大人呗!”
陈定琴神秘地说:“不是小妹博学,是一个人告诉小妹的。”
陈定剑说“是谁?快告诉二哥,二哥倒想结论此人。”
陈定琴说:“等一下你就会见到她了。”
陈定剑问道:“此人还告诉过你有关左宗棠大人和海军的其他轶事吗?”
陈定琴说:“她还在这岳麓书院里告诉过我这样一个故事:当年林则徐大人从云南任上抱病返回家乡福州休养,途经长沙,特地派人到柳庄,招来尚未发韧的左宗棠。左宗棠久闻林文忠公大名,急急来见,登林文忠公官船时,失足落水,也来不及更衣,便上船拜谒叙礼后,自嘲道,自古拜谒士,必须行三次淋浴,三次薰香之礼。
如今,三次淋浴已经行毕,只差三次薰香未行。林文忠公笑道,你不必文皱皱的了,快快更衣,免得受寒。当晚,两人共宿湘江官船上,一夜促膝深谈竟至天光。谈到边事海防建立海军之畅想。林文忠公忽然手拍左宗棠的肩头,感叹道,他日成就这等大事者,惟有左宗棠一人矣!”
周友三听了无不震动,说:“这不正应了‘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副古联的学堂奥么?”
陈定琴继续说道:“后来左宗棠功成名就,成为封疆大吏,奋建中国海军,首推在福州马尾奠基创业,这不仅是福州天时、地利因势利导,恐怕也有左宗棠报林文忠公知遇之感的因素吧?否则怎么有后来左宗棠力荐林文忠公的女婿沈葆桢出任第一任船政大臣的美谈呢?”
陈定剑一听有海军的知音的岳麓书院,就亟想结识,说:“此人如此有才,快给二哥引荐引荐。”
陈定琴笑道:“莫急莫急,她说左宗棠大人曾经在生前留下一副自挽联,竭尽海军报国心志,二哥知道吗?”
陈定剑从不就听父亲吟诵此联,说:“知道。”
陈定琴说:“那好,你若说出上联,她就出来对出下联。”
陈定剑大喜,转身面对岳麓山下的如白练飞舞的湘江,气贯丹田,大声吟诵:“‘倘此日骑鲸西去,满腔血酒遍荒林,七尺躯攘残芳划。伊谁来或泣或歌?持宝刀枝头,弹琵琶垅畔。凭吊英灵魂魄,感激千秋,纵教黄土埋余,定成雄鬼’。”
忽然,有一道声音从陈定剑的身后传来,如潺潺小溪流向他的心田,穿过他的心坎,直抒胸臆,汇入那远逝的湘江中:“‘愿他年策马东坚,一炷香炼成真性,二分月证出前身。便从兹为渔为牧,访鸥朋水上,寻鹿友山中。更托锦绣心肠,逍遥半世!只使苍天厄我,又作劳人。’”
陈定剑屏息聆听,如醍醐灌顶,雄心勃发,转身觅友,见斯人芳颜,大吃一惊,来者正是郑安芳。
郑安芳悄然一笑,道:“想不到是我吧?”
陈定剑余惊未消,问道:“您,您怎么会有如此博学的海军知识?”
郑安芳发自内地说:“炒了一朝与君谈,不惜十年夜读书。”
周友三在一旁看了嫉妒万负,说:“姓陈的,上天对你太厚爱了,怎么前脚刚来了个顾姑娘,后脚又来了美婵娟?如果你再辜负了她,我老周可要拔刀相向讨公道了!”
安娜小声地问陈定琴:“你的二哥都是这么情不专一吗?”她很为好友顾玉秀抱屈,早知如此,不会为她转交珐琅胭脂盒。
陈定琴故意大声说道:“安娜,郑安芳小姐才是我二哥的青梅竹马之交,明白吗?”
陈定剑恍然悟道:“小妹,今天提议来岳麓山你是时有预谋的。”
郑安芳说:“就借住在岳麓书院里,这叫请君入瓮。”
陈定琴说:“我们进书院里去玩了,你们俩自便吧!”说着拉着周友三和安娜进书院里去了。
陈定剑一见小妹他们走了就言归正题,问:“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有新任务?”
郑安芳反问道:“我想你,就不能来看你吗?”
陈定剑只好缓了口气,说:“你爹救我的事,我还没有感谢你哩。”
“都是革命同志还要分彼此深浅吗?何况你我……”她慧黠不往不说,等他道白。
陈定剑接上话茬,说:“何况你我有生死之交,遑论一个谢字?也对,也对。”他有心拐个弯,将话题引入到对她没有期待裨益的革命情谊中去。
郑安芳只好暂且按捺下心事,改口说:“黄兴部长不希望长沙米潮继续扩大,派我来见五爷,立即将人马撤出湖南。”
陈定剑说:“五爷与我们同盟会素有裂痕,广州新军一役已产生恶果,证明他不会听从黄部长的劝告。”
郑安芳说:“都是革命同志,不能坐视不管。”
陈定剑说:“你放心,当救我则救,不当救我也要救五爷。五爷现在何处?”
郑安芳说:“他的手被火药灼伤了,现在是定琴的病人,住在教学里。”
陈定剑说:“你速速去见他,告诉他铁祥已经知道他要准备袭击炮舰了,下令采取各种防备措施,劝五爷立即中止,速离长沙。”
“好,我现在就去。”郑安芳心急如楚地转身就走。
“当心点!”他突然拉住她的手,心有不忍,遽别匆匆。
郑安芳回眸,嫣然一笑,带着极大的满足,下山去了。
陈定剑为了目道她,转身登上一级石阶,只见她匆促而去的身姿被灌木遮住了;他再登上一级石阶,又见她的轻快的身影被花丛掩没了;他索性登上石阶顶上,极目远送,再见她麋鹿般的身影在林间跳来闪去,最后消失在路转峰回之中。
他不由得牵起了长长的轻愁重忧:她还会平安地再回到他的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