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第十五章 1
　　长沙米潮敉平之后，分舰队全部返回上海海军高昌庙基地归复建制，也就在这一天，筹办海军大臣载洵贵着上命从京城来到上海，因为指挥不当造成“江天”号炮舰舰损人亡而一直惶惶不可终日的铁祥，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载洵一言不发，先在代春，萨镇冰、陈世恩、仪凤和统制部一行官佐的陪同下去江南船坞为新建造的海军大臣的座舰“联鲸”号下水试机剪彩，更令陪同在侧的铁祥，胆颤心惊，随时准备悬在头顶上的那一把宝剑落下。
　　“联鲸”号是江南船坞特地为载洵造的钢质双轮座船，全部彩用柔钢造成，造价合白银十一万五千五百两。
　　舰长五十三点四米，宽七点六米，舱深二点七米，吃水十尺，铁质船壳，排水量五百吨，两座燃煤锅炉两座往复式蒸汽主机，八百匹马务，最高时节十三节，乘员军官十八人，士官兵七十六人。
　　装备有英制三十七毫米机关炮二门，大沽制造局制造的七点九毫米机枪工挺。
　　面对美轮美奂而又耐久实用的“联鲸”号，代春问载洵：“贝勒爷，还满意吗？”
　　载洵经常和萨镇冰出国视察西洋各国海军见过不少洋船洋舰，可谓眼光颇高，如今一见大清自己也能造出这种供元首巡行用的座舰，由衷地夸奖道：“船式美观，工程坚实，堪于西洋各国同类舰种相媲美。”
　　萨镇冰说：“这实赖贝勒爷筹办海军有方，硕果累现。”
　　陈世恩有感而发，说：“连北洋海军都没有元首舰，可见筹办海军初见成效。”
　　载洵颇有几分得意，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后来“联鲸”号意顾了孙中山临时大总统的巡行座舰。然而载洵还有几分自知之明，轻喟道：“筹办海军以来，公心效命，不敢懈怠，不过还是难免失之疏忽，才有‘江天’号的事故突发之虞。”
　　萨镇冰正想借机发难，对轻狂好高的铁祥爹奏一本，不料代春抢先圆场，有意岔开话题，说：“贝勒爷，良辰已到，请登台主持下水试机仪式。”
　　跟待的人群中的铁祥一听到载洵提及“江天”号的事，就头皮发麻，正想挺身而出向载洵辩解，岂知代春替他解了围，不由得松了口气，不过他猛地看见了陈定书的歧视他的目光，知道陈定书对自己颇有积怨，而陈定剑则对他采取鄙夷不屑的态度，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仪凤的脸色，可是自从损舰的事故发生，他从长沙被调回上海后，她一直都不理睬他，她还专门去了一趟船坞，看看正在维修的“江天”号炮舰，对他态度已经昭然若揭了。
　　萨镇冰代表海军统制部讲话，先对载洵的驾临，表示对朝廷感恩戴德，又表示载洵光风霁月般的胸襟所感动，接着话锋一转，针贬舰队中的流弊，说：“各位，筹办海军经年，初见成效，共对外购买西洋兵船三十九艘，排水量达三万四千七百二八吨，平均每增增加二千一百零五吨。
　　自产兵船二十四艘，排水量达一万零五百六十四吨，平均每年增加六百四十五吨。两项合计，平均每年增加二千七百四十五吨，就刻下承担甲午赔款和庚子赔款巨额的朝廷而言，尤有如此傲人成效，已是难能可贵了。如今海军已有复建雏形，已成经制之师。
　　与会的来宾和官佐们听了无不激动，鼓掌相庆。
　　载洵听了得意洋洋，皇族筹办海军，成绩斐然，证世人瞩目，他好比是快意宦海的一叶轻舟，证五哥载沣和皇太后刮目相看。偏偏此时出现了“江天”号发生舰损人亡的大事，令他扫兴。
　　只听得萨镇冰一转话语，尤如一转船头，直冲向载洵心中的垒块，说：“然而，有人不顾朝廷期望，无视同辈忠告，妄自尊大，目无军规，至使炮舰舰损人亡。老朽●为前辈，尚未吸黯卧榻而治海军，你等不可玩忽职守，常思此景来不易，才能不负圣恩，才能励精图治。”萨镇冰这一番话，虽没道中款要，却也的确消除了载洵心中的某些顾虑。
　　听众们都明了，萨统制是在指责铁祥的骄狂，莫不窃窃私语，啧有烦言。仪凤羞愧万分，粉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了进去。铁祥却不引以为戒，认为萨镇冰是在攻歼皇族治军，意欲替陈家，替汉人，专权海军而辩护，心想总有一天要取代这个前朝老朽，出掌海军。
　　输到载洵做压轴讲话，大为击节赞赏萨镇冰的治军才能，首青代春与萨镇冰珠联璧合之妙，推崇陈世恩的经营之术，最后画龙点睛地说：“治军贵严，讲究治道。道者，同心共和，信念倍增，满汉一爱，共治海军，才能战无不胜，攻志不克。”一番话正说到铁祥的心里去，暖洋洋的，率先鼓掌叫好。与会的满族海军官佐全消顾虑，跟着鼓掌称绝。
　　萨镇冰失望地与陈与恩相视一眼后，宣布由载洵剪彩。
　　载洵拿着由绳子吊着的香槟酒，在众目睽睽之下，向舰道扬送，香槟酒瓶准确地砸在舰首上，随即，舰身徐答地由轨道滑下入水，刹那时，新建的海军军乐队演奏的军乐大作。演奏的军乐正是清廷临时替代的国歌：
　　“于斯万年，亚东大帝国！山岳纵横独立帜，江河漫延文明波；四百兆民神明胄，地大物产博。扬我黄龙帝国徽，唱我帝国歌！”
　　清朝以前，中国历代王朝都没有国歌。直到李鸿章主持政务，为了外产特使赴西欧和俄国作礼节性的访问，才临时编制一首，这可算是在打开封闭门时的一大创举。后来，在一九一一年，由在海军部任职的严复正式编制而颁布了一首国歌《巩金瓯》，歌词是：
　　“巩金瓯，承天帱，民特欣凫藻喜同袍，清时幸遭。真熙嗥，帝国苍穹保，天高高，海滔滔。”
　　就在这首正式国歌诞生后的一个月，辛亥革命爆发了，这首国歌也寿终正寝了。
　　不过，当海军军乐队演奏临时国歌时，依旧振奋人心，激情高昂，忘却了刚才的不快。人们不禁又联想起筹办海军的功绩，否则，没有仿照西洋海军建立军乐队，焉有国歌得以扬威？
　　国歌奏毕，萨镇冰和代春请载洵登舰观光。
　　载洵将代春、仪凤和满人海军官佐都召进舰长室训示，执行家法。
　　载洵环视周遭，目光一沉，厉声喝道：“铁祥跪下！”
　　铁祥吓得发抖，连忙摘下顶盖捧在手中跪下：“奴才在。”
　　载洵严如斧钺地说：“你可知罪？”
　　“奴才知罪。”铁祥知道在劫难逃。
　　“你真给满人丢脸，给皇家丢脸！”载洵一拍桌子，气得发抖，“皇太后委你以重任，你不知珍惜，反而翘起尾巴，不知天高地厚，犯下重罪！”
　　“奴才后悔，悔不该没有牢记贝勒爷训示，罪该万！”铁祥知道惟有自责自罚，才有可能侥幸过关。
　　代春也是恨铁不成钢，但是为了仪凤的终身婚事之计，只好袒护道：“贝勒爷，铁祥不少更事，又午少气盛，才铸成大错。姑念他在平定广州新军造反一役中，屡立战功，将功抵过，饶他一次。
　　载洵违着本心，飞颜厉色，说：“此例一开，如何面对萨统制？”
　　载洵别具高见，劝道：“皇族中从事海军的子弟，屈指可数，铁祥又是其中的佼佼者，如果严办，必定导致皇族海军势单刀薄，又令海军中心满族子弟岌岌可危，人人自危，望贝勒爷三思。”说着用眼光扫了一下女儿仪凤，指望报导出面求情，不料仪凤视而不见，寒心未暖。
　　载洵点点头，说：“言之有理。铁祥，起来吧，从皇族海军计出发，饶你一次。各位子弟听好了，今后不许自恃满人，妄自尊大，目无萨统制，务必与汉人官兵和衷共济，共建海军。胆敢再损毁海军一分，则是损我载洵十分！记住了吗？”
　　“记住了！”众人齐声回答，但是心思不一。
　　载洵对代春说：“请萨统制他们进来听宣吧！”
　　代春吩咐副官立刻传禀，排案燃香。
　　萨镇冰领着陈世恩、陈定剑、陈定书等一干汉人海军官佐是，一起朝着供在大案桌上正中的上谕起了三跪九拜大礼。
　　载洵开始展旨宣读：“本日官文、萨镇冰由六百里加紧红旗奏捷，敉不长沙米潮，贼党扫数歼灭，百姓安居乐业一折，览奏之余，实与天下臣民同深喜悦。”
　　接下来载洵照例复述原折的主要内容，萨镇冰关注的重点是下文。
　　“筹办海军副大臣代春知人善任，调度得宜，诸贼诛锄，实由该大臣筹策无遗，为代春的郡王衔之上褒加‘毅勇’二字。
　　代春听了，蔼然微笑，仪凤向他投来态动神流的一瞥。
　　“海军统制萨镇冰。”萨镇冰听到了载洵的褒奖声音，神态肃穆，不苟一笑。“寿画数月，指挥若定，平贼受阻，再度遣舰，合力诛贼，功在不舍。为萨镇冰一等第三宝星勋章之上褒加‘肃威’二字。”
　　众人的眼里闪灼着惊喜和倾慕，只见萨镇冰脸色平情，神情中透出一股关切，他在等待着朝廷如何对待铁祥，如何对待海军的军规。
　　“海军巡洋舰队统领陈世恩超人涵养，大度有加，协用不着平乱，功绩颇着。为陈世恩一等伯爵之上褒加‘威毅’二字。
　　众人艳羡不已，看陈世恩时，他不亢不卑，无形于色，大家都觉诧异难解。其实他跟萨镇冰一样关注的是朝廷对新建海军的军纪态度，一滴水可以见太阳。
　　又接下下，载洵念道：“海军‘海星’号穹甲巡洋舰带陈定剑，识大体，度大局，鼎力协助平乱，功在先知之明，并赏穿黄马褂，赏给骑都尉世职；海军‘江天’号管带陈定书保舰有功，奋力杀敌，赏给轻车都尉世职。”
　　代春眉里眼里都是笑容，由衷地替陈定书默佑，他的点滴长进，都是代春的莫慰。
　　陈定书和陈定剑兄弟谦和于形，面无喜色，内心在为四位无辜遇难的水勇哀伤。
　　最后到了上谕核心的部份，众人竖耳恭听。
　　“海军‘海星’号穹甲巡洋舰管带铁祥，调度无方，一意孤行，邀功心切，妄加进取，至使舰损人亡。念其广州平乱有功，将功抵过，摘去双眼花翎，待罪立功。
　　铁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朝廷对他是高高举起重板，又轻轻地放下，毕竟是胳膊肘朝里弯。
　　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萨镇冰从头凉到脚，朝廷视军规典章如儿戏，只要是皇族，就可以无端袒护，长此以往，军将不军！
　　陈民恩板着冷峻的面孔，心如冰窖，原来皇太后与载沣、康禄早已议定，载洵只不过是传声筒，在对待海军筹办的症结上，皇族们的意见是一致的，宁可养痈成患，也不愿刮骨疗毒。
　　陈定剑的心鼓被震了一下，感到日后海军中满汉官兵之间将有所不测，满族官兵倨傲有增，汉人官兵不满无减。海军历来以军纪严明治军称着。
　　早在北洋海军时期，即甲午海战之中，“镇远”号铁甲舰进入威海军港时，不慎触礁，弹药舱下，撞出三条口子，煤舱锅炉舱下同，也撞出三条口子，连水办机舱下，也有一条裂缝，海水顿时涌进“镇远”底舱。
　　管带林泰曾自知责任重大，悔恨莫及，服毒自杀，以死谢罪。
　　光绪三十年(1904)，重甲巡洋舰“海天”号驶入英淞口之时，结果撞礁沉没，管带刘冠雄按海军章程当正法不赦。最后由时任北洋大臣的袁世凯奏保，刘冠雄免于一死，但受到革职的处分。
　　而如今，铁祥一意孤行，触犯海军章程，仅受轻责，岂不是坐纵顽嚣？
　　上谕宣读完毕，众人仍旧跪在一片茫然与不满之中，仿佛面对着皇太后的倨傲和冷冰的圣颜，令其寒心。
　　载洵连忙打圆场善后，笑容可掬地说：“都起来吧！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本王略备薄宴，祝贺讨诸位荣升。圣旨英明洞达，切望记住，和谐至胜，庶可长承恩着。
　　萨镇冰见大局已定，带头起身，大家也跟着起来，萨镇冰睿智地说了一句弦外有音的话：“各位，为给大家助兴，本督已经请了庆盛班唱一出《将相和》，替酒宴锦上添花。”
　　载洵满意地颔首，萨镇冰还是通达随和之人，皇太后在颁旨前猜得一点也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