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舰队

邓晨曦

都市生活

第一章 1
一九○九年夏末的一天傍晚,德国汉莎公司的“威廉王子”号轮船辗转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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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五章 5-7
  五爷机智地摆脱了军咨府密使周友三盯梢的第二天,就约见郑安芳在德国总会的咖啡厅见面。
  德国总会是专供洋人和华人买办消遣的社交场所,上海滩最瑰丽的镶满五彩玻璃的玻璃世界,普通的华人不准入内,所以军咨府的暗探无法跟踪。
  郑安芳的父亲是德国总会的会员,郑安芳自然是常客,便将总会当成理想的接头地点。
  五爷穿着一套红帮裁缝手工缝的名贵西装,嘴上衔着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时不时炫耀着托在手心的金怀表,不停地轻摇着翘着麂皮鞋的二郎腿,谅洋人侍应生不敢怠慢这个胡子拉碴的粗汉。
  郑安芳翩若惊鸿地走进咖啡厅,立刻牵动了一群在座的洋人惊艳的眼光。洋人侍应生连忙赶来伺候颜色,郑安芳公主一般地让侍应生伺候得舒舒服服后,才把他打发走,然后与五爷进入正题的谈话。
  五爷惊叹道:“想不到侬一个小囡谱摆得比皇帝老子还大。”
  郑安芳说:“我们要打倒皇帝,自然谱摆得要比皇帝大!”
  五爷不得不服她,说:“照你的要求,货都到手了。”贷,指的是黑枪,是郑安芳托五爷买的。”
  郑安芳小声地说:“你还得想办法运到福州去。这是咱们事先说好的约定。
  五爷说:“不行,军咨府的密探盯上老子了,改换别人吧!“郑安芳故意用激将法,说:“怎么,堂堂五爷还怕几只朝廷走狗?你五爷尚且如此胆大,那光复会再也找不出几个有芝麻大胆子的人来了。干脆,全并到同盟会来!”
  五爷被激怒了,说:“扯淡!老子也是拳头上站得人,胳膊上跑得马的汉子,什么时候丢过人?福州起事,老子要抢头功!”
  “好!一言为定!”郑安芳递上一张庄票,说,“这是路费,我在福州跟你碰头。”
  五爷收了庄票,说:“包在老子身上了。”
  郑安芳叮咛道:“五爷去福州不如在上海人头熟,你还是想个法子遮挡一下。”
  “掩人耳目,老子在行。”五爷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安芳吁了口气,五爷没有发觉他上了当,实属侥幸。
  其实,这一次革命党的举事地点不在福州,而是定在广州,为了怕泄密,对光复会的五爷瞒了实情。郑安芳反对这样做,但是上头的命令不容她违背,她很后悔去香港的时候,没有向同盟会副会长黄兴陈情。
  同盟会起义的“统筹部”设在香港跑马地三十五号,部长是黄兴。
  郑安芳是代表上海同盟会中部总会来的联络员,自然很受礼遇,副部长嘱她稍候,黄部长即刻见她。她惊讶地发现筹备总部里竟然没有挂一面青天白日旗帜,正在纳闷的时候,黄兴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问道:“很惊讶没有挂青天白日旗帜是吗?”
  郑安芳见到牛高马大、威风八面的黄兴立刻有了一种敬畏感,只敢点点头。
  黄兴的口吻却很和蔼,说:“为了这一点,我不是没有和逸仙大吵过。”
  逸仙是孙中山的字,郑安芳不明白堂堂一个领袖为什么向她这样无名小卒坦白同盟会内的矛盾。同盟会成立后,革命党貌似团结,其实不然。广东香山的孙中山、湖南长沙的黄兴、浙江余杭的章炳麟,是同盟会的不好同辕的三驾马车。黄兴以副会长身份辅佐孙中山,每当孙中山遭各地驱逐,无法入主总会主政,只能辗转各国华人社会为革命募款,全靠黄兴代理,只手撑天,但也常常与孙中山意见相左,甚至不惜大吵。
  黄兴继续说:“同盟会未定徽章,若以太阳为标志,岂不是与日本的国徽太相似,这样不行。应当是有‘井’字的旗帜设计。知道为什么吗?”
  郑发芳说:“部长的意思是‘井’字指周朝的井田法。将九百亩的正方形土地以井字形画成九等分,周围的八区分由八家耕种,中央的一区则由八家合耕,标志着平均地权。”
  黄兴的眼睛一亮,夸奖地说:“小姐如此聪颖,不愧是运载约翰大学的高材生,想不想到总部来工作?”
  郑安芳说:“我大学刚刚毕业,现在帮忙家父处理生意,近水楼台,更有利做革命工作,感谢部长的厚爱和栽培。”
  “也好,要不然我和逸仙吵架的时候,也多一份力量。你知道逸仙是怎么驳斥我的主张的吗?他说:‘为了此青天白日旗而牺牲性命的人不知已有向万之众。若不同意此旗,则须先将我孙文打倒!’为了革命,我就这样不惜与逸仙抗争,试问,还有什么不能舍弃的吗?”
  郑安芳听得热血沸腾,华丽帽子下的脑袋全部被灌满了革命的偏激主张。
  接踵着,转入正题,黄兴交给郑安芳的任务则是到福州去将革命党志士派往陈定剑招募的海军陆战队中,为将来的起义积储力量做准备。历来革命党起义靠会党和新军是一种共识,但是孙中山较偏重会党,屡屡失败后,引起同盟会中有不少人对孙中山的做法采取批判态度。黄兴认为对新军的革命教育渗透水到渠成,现在大可不必依赖像五爷这样的会党,而要改为新军为主的起义,所以海军要成立的陆战队正是争取的新目标。
  而郑安芳也赞成黄兴的看法,当初五爷派吴天宝行刺代春失败横生枝节,令郑安芳至今耿耿于怀。况且郑安芳听了黄兴的一席话,大有胜读十年书之感慨,不再提出对五爷陈情,任由他按上头丢卒保车、声东击西的连环计去福州送死。
  五爷并不知道自己当了替死鬼,离开德国总会后,径直去了会乐里迎春坊见顾玉秀。他盘算好了,向老鸨阿金借顾玉秀出长差,扮作露水相好,掩护他去福州。
  他一进迎春坊,只见阿春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客厅里团团转,看见他到了,如同见了救星,连忙拉住他的手,说:“大爷,你来得正好,玉秀想跟人去福州出长差。可是没有你的点头,我吃了豹子胆,也不敢点头哩!“自从顾玉秀得知陈定剑也是革命党后,她心中恒定的复仇念头全被击得粉碎,她既不见客,也不出局,更懒得梳妆打扮,每日素面朝天,发痴发狂。
  阿金见了暗暗着急,好在有五爷留下的一笔丰厚的押金垫底,她也不吃亏。今天突然来了轮船招商局的周友三,说要请顾玉秀的长差,带去福州围一桌花酒,答应给的保证金和长差费,令阿金咋舌。可是没有五爷的应允,阿金不敢贸然点头,先让周友三径自去说服顾玉秀。
  五爷一听,肺快气炸了,吼叫道:“谁敢到老虎嘴上拔毛?不想活啦?”说着噔噔噔地跑上楼,冲进顾玉秀的房间。
  顾玉秀正陪着周友三说话,一见五爷跟点着的炮仗快要炸了,温词娓娓地说:“五爷来啦?奴家好多天不见五爷了,正想着去给你老人家请安哩,请坐,请坐。”
  顿时,五爷满肚子的气化为乌有了,消消闲闲地坐在一只绣墩上。
  顾玉秀接着介绍了周友三,又推荐了恩人五爷。
  “五爷,久仰,久仰!”周友三握手言欢,一副西洋作派。心想,这个会党头目今天来见顾玉秀一定有目的,准备放长线钓大鱼。
  五爷不知道面前坐的正是军咨府的密使,以为是个花花公子,就粗声粗气地说:“难道你没听说顾姑娘一般不见客了,你还想请她出长差?”
  周友三装作是个一掷千金的浪荡子,说:“我在福州有一场花酒要请,可是福州那地界胭脂粗鄙,拿不出手,就想劳动顾姑娘的玉趾,去撑撑台面,别无他意。”
  五爷说:“顾姑娘给你薄面了吗?”
  周友三说:“我正在说服她。”
  五爷说:“说了也没用,你来迟了一步,我五爷已经决定请在姑娘到福州喝杯花茶了!”
  周友三心想,这会党头子果然要在福州造反,还要借顾玉秀掩护运枪!就笑道:“这好哇!岂不是一举两得?顾姑娘,刚才我说好的花销一块铜板不少,悉听姑娘遵便!”
  顾玉秀真不敢相信,怎么两件好事都赶在一块了?刚才周友三告诉她,陈定剑已经去福州招兵了,可以借吃花酒的机会,去福州见见意中人。
  顾玉秀的心被他说动了,她也想去看看陈定剑的家乡,寻觅这个开始影响她寝食不安的革命党童年的雪泥鸿爪,也许有一天她要乘坐花轿抬进他的朱漆大门?
  就顺水推舟地说:“周先生既然如此大度,那奴家就听从五爷的安排,到周先生安排吃花酒的那一天,奴家再去侍候,如何?”顾玉秀心想,必须先跟陈定剑保持一段距离,才不会唐突,游刃有余,所以她明智地选择了跟随五爷。
  五爷抚掌大笑,说:“我说嘛,顾姑娘会给我五爷一碗‘情面’吃的!”
  周友三试探地问:“那就这么说定了。五爷,过两天,我的招商局正好有一班轮船去福州,要不要让我来安排你和顾姑娘的行程?”他想探探五爷要运的枪支是从哪里运到福州,好派绿营兵拦截。
  五爷说:“敢情坐大轮船走好哇,顾姑娘是金枝玉叶,不能委屈了她,就有劳周先生安排了。”
  周友三感到有所不测,五爷不可能随身带大批的枪支上轮船,从陆路运输又关山险阻,究竟怎么运到福州?
  五爷的大宗枪支是在半夜的时候,偷偷运上穹甲巡洋舰“海星”号的。
  负责这项秘密行动的是光复会的秘密会员林过度武,他是“海星”号的枪炮副军士长,海军练营毕业,是陈世恩老部下林水官的长子。林水官当年跟着陈世恩复职后不久患病退役,回家开了一家肉燕店谋生,就由大儿子林守武补了缺。
  林守武暗暗联络了十几个福州籍下级官兵参加了光复会,期待有朝一日能在“海星”号上挂青天白日的旗帜。前两天,林守武得知“海星”号要运送德国克虏伯公司上海大班汉斯一行去福州安装海军炮台的克虏伯大炮,嗣后,他就接到上头的秘密通知,五爷的一批枪支要用“海星”号运抵福州。
  十二点一过,一条舢板乘着大雾悄无声息地黄浦江江面摇过来,贴近“海星”号,并发出三声水鸟声。
  早在后甲板上等候的林守武,已经将同党们设法安排今天晚上的各个要害岗位上值更,他听到暗号,连忙和三个同党走到船舷边往外抛出一根船缆勾上了一包用油布包裹的枪械。林守武他们用力往上拉船缆,不一会儿就收上来第一包枪械。周而复始,林守武他们很快就收了三包枪械,江上的舢板继而也消失在浓浓的江雾中。林守武他们通过锅炉房的同党,将三包枪械安全地埋在煤堆中。
  天亮的时候,江上的进行雾霭渐渐地散尽了,“海星”号升火待发。由舰首经各桅顶至舰尾列悬族旄,各桅顶悬上海军旗,这是全舰饰,而且前桅顶和司令旗杆上悬挂着海军次长旗。列队集合的林守武才发现在礼炮声中频频登上军舰的贵宾中,为首的是筹办海军副大臣代春贝勒,后面依次是格格仪凤和德国克虏伯公司上海大班汉斯一行,殿后的则是陈定棋。
  陈世恩和铁祥率领全舰官兵列队恭迎。代春接到陈世恩从上海发来的急电,知道汉斯要求赴福州实地考察炮台,代春本应丁忧在京,但为了顺利筹办筹建炮台事务,只好奏请太后夺情出京。实际上代春心中藏着一个未了的夙愿,想再去见任月娟,查询儿子的下落。他有个冥顽的预感,他的儿子活着!
  仪凤登上“海星”号,心旷神怡,炮塔伟岸,军旗猎猎,官兵尚武,甲板整洁,令她联想起仪态挺然、一丝不苟的陈定剑,如果有一天他能登上“海星”号,指挥若定,肯定是全舰官长对新管带的一致评价。想到这里,她的嘴角掠过一丝微笑。
  对她形影不离的铁祥,发现了她神色的变化,凑过来讨好地问道:“格格,是不是对‘海星’号很满意?”
  仪凤回过神来,掩饰地说:“满意,很满意!”
  铁祥得意洋洋,说:“以后我要当了管带,一定把‘海星”号治理得更让你满意!”
  仪凤讥讽地回应了一句:“我是这次行程的通译,我可不会把这句话译给汉斯 大班听的。”说完径自向代春和汉斯走去,他们正等着她翻译。
  铁祥毕恭毕敬地目送着仪凤离去,这模样是做给周围的官兵看的,他是太后赐婚的未来郡君额驸,他得有贵族的风度。
  心里却在惮烦地说:“格格,你看不起我,你瞩目的是陈定剑,总有一天让你看到大清最大的巡洋舰指挥台上站的是我铁祥!”清代贝勒之女封郡君,其夫封郡君额驸,官秩同三品,所以铁祥相当自信能压过陈定剑一筹,稳坐“海星”号管带的交椅。
  “海星”号巡洋舰缓缓地启程了,离开它停泊的高昌庙基地码头,驶出黄浦江,过了吴淞口,楔入东海,直奔台湾海峡。
  标准航速十二节、最大航速二十四节的“海星”号穹甲巡洋舰乘风破浪,很快就追上轮船招商局的“天华”号轮船。“天华”号正是周友三、五爷和顾玉秀搭乘的驶往福州的班船,一见“海星”号追上来,响了三声汽笛问候海军。搭船的华洋乘客们全跑上甲板向过往的“海星”号挥手欢呼。
  “海星”号的全体官兵列队立在左舷甲板上,向“天华”号上的乘客们行注目礼,煞是威风凛凛,振奋人心。
  头一回见到这种雄伟壮观场面的顾玉秀禁不住泪花飞溅,雀跃欢呼,她立刻联想起已经让她神魂颠倒的海军军官陈定剑,想象对面的军舰上就屹立着他的英姿。
  五爷面对庞然大物的“海星”号,得意地摩挲着胡茬,他仿佛看见他购买的枪支安全地藏在锅炉房的煤堆中。一直在暗中监视五爷的周友三,猛地发现他凹凸不平的脸上填满了笑容,一个惊骇的答案立刻闪过周友三的脑海:莫非枪支藏在“海星”号上?
  站在“海星”号指挥台旁边的仪凤正在用望远镜观察“天华”号上的乘客。忽然,她从望远镜里看见了顾玉秀欢呼的身影。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天哪,顾玉秀竟然到福州去会陈定剑!”
  “海星”号穹甲巡洋舰跨着凌波的脚步,穿过台湾海峡的千顷波浪,终于站在福州的门户之前,马尾用阳光、轻风抚摩她体魄雄壮的身躯,欢迎大清海军的骄子回到母亲——马尾军港——的怀抱中来。马尾是中国近代海军的摇篮,中国海军的第一代管带多毕业于马尾船政学堂。
  甲申中法马江海战和甲午中日海战,不仅让一代海军精英魂沉黄海,而且也让马尾船政学堂毁于法国孤拔舰队的炮火,马尾从此沉寂于历史的交替风尘中。直到萨镇冰重建海军,马尾才开始复苏生气,而今天“海星”号的省亲,更是增添了古老军港的风采。
  海军码头上轮齿排列着督抚司道、福州将军、船政大臣和海军统制部副官、招兵主考官陈定剑恭迎代春贝勒的到来。但是代春为了防备革命党的刺杀,就驻节舰上,并在军舰上接见了拜访的一干大臣后,由福州将军和船政大臣陪同德国克虏伯公司上海大班汉斯一行上岸考察筹建的炮台。
  陈定剑遽见站在代春身边的仪凤吃了一惊,知道她随行来当通译是假,借机见他是真,心里暗暗叫苦。他瞥见铁祥站在代春身后,神气活现的表情正向他暗示铁祥才是仪凤钦赐的未婚夫,仪凤是铁祥的一块禁 ,不许他染指。
  代春钟爱地问道:“听说定剑大人招兵辛苦,看看我给你找来了谁当你的帮手?”
  陈定棋从人群后走出来,拱手一揖,招呼道:“大哥,贝勒爷派小弟到你的麾下,负责训练新兵。”
  陈定剑喜出望外,说:“三弟,贝勒爷如此器重你我兄弟,当肝脑涂地报效朝廷。”
  陈世恩告诫地说:“《孔子三朝记》上说:尧取人以状,舜取人以色,文王取人以度。自古选兵如选辅佐,你兄弟二人当伊必尽力。不负委任。”
  “是!”陈定剑兄弟俩齐声回答,充满诚恳。
  代春说:“女儿,拿书来!”
  仪凤应了一声,捧出早已准备好的两本麻沙版线装书。
  代春说:“这一本是曾文正公的《兵鉴》,专讲如何挑捡新兵的相人之法,给定剑大人。另一本是戚继光的《练兵记实》给定棋大人。”
  仪凤分别将书送给陈定棋和陈定剑。当陈定剑接过仪凤手中的书的时候,他感觉到仪凤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擦了他一下,一股热流瞬时通过他的指尖,传导到全身,热烘烘的。
  这时候,值星的大副急匆匆地赶进指挥台禀报:“启禀贝勒爷,统制大人,一队绿营兵封锁了码头,把总奉福州将军的手令,要求上舰搜查!”
  代春一听大怒,说:“大胆!凭什么绿营兵敢搜查我的军舰?”
  陈世恩怒不可遏,说:“凭什么绿营兵管到海军头上?拒绝他们登舰!”
  大副说:“他们持有军咨府载涛大人的令牌,说舰上挟带有革命党的枪支,非查不可!”大副并不知道内情,其实是周友三怀疑“海星”号上藏着五爷的黑枪,便从“天华”号上给京师的军咨大臣载涛发了密电,载涛才电令福州将军彻查“海星”号。
  铁祥一听是载涛贝勒下令彻查的,认为借钟馗打鬼的机会到了,就装作辞色庄重地说:“贝勒爷,统制大人,末将以为既是军咨府下令彻查,必定事出有因。革命党猖獗活动,无孔不入,还是准查为上策。”
  代春得知是载涛贝勒下令搜查,原先的底气先泄了一半,事关社稷安危,他不能不防,可是要让绿营兵一查,一经抄报传遍各省督抚司道衙门,日后海军兵船还有何脸停泊在各大码头加水添煤?便征询地问陈世恩:“统制大人,你以为如何?”
  陈世恩斩钉截铁地说:“海军有专权,毋需旁人插手事务!卑职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信严管海军官兵,不许染指会党,更无从谈起私运枪支谋逆,请贝勒爷明察。”
  代春频频颔首,说:“统制大人追随萨大人筹办海军,忠心可表,无庸置疑。大副,你去知会岸上的把总,请他退回,我自会向军咨府解释。”
  铁祥连忙阻止,道:“贝勒爷请三思。事关家国社稷安危,满人责无旁贷,岂能顾海军一己之私?”
  陈世恩听了很不悦,说:“帮办管带大人,满汉一家是我朝定制,海军岂能分离彼此?海军之事就是大清之事,社稷之事!”
  仪凤忍不住地插了一句,说:“阿玛,海军忠心体国,是全体官兵的共识,不能挫伤了他们的一片衷情。”
  铁祥弦外有音地说:“格格,新军也是发誓效忠朝廷的,可是事实证明,参加孙文造反的有不少就是新军!”
  陈世恩气得脸色发紫,厉声地说:“帮办管带大人,海军不比新军,它是有源之水,有根之木,甲申海战和甲午海战就是佐证!”
  代春发现铁祥和陈世恩陡然加大裂痕,连忙朝着一言不发的陈定剑问道:“定剑大人,你可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陈定剑正在私忖,“海星”号上究竟是哪家会党私运了枪支,有心想帮助脱险,见机会来了,就说:“回禀贝勒爷,卑职以为不可不查,也不能由绿巴基斯坦兵彻查。”
  “此话怎讲?”代春正在左右为难,就寄望甚殷地问道。
  陈定剑有条不紊地说:“如果舰上真有人挟带黑枪,事关谋逆,所以不可不查。如果纯属捕风捉影,事关海军和军咨府的脸面,所以不能由绿营兵搜查。海军陆战队已经招收一队的新兵,正在码头上候命,他们与军舰上的官兵素无瓜葛,卑职以为可由他们来代行搜查,军咨府也不会有疑义。”陈定剑自信新募的陆战队士兵有指臂之效,定能化险为夷。
  代春听了正中下怀,征询地问陈世恩:“统制大人以为如何?”
  陈世恩说:“新招募的陆战队可是皇太后恩准筹建的生力军,是拱卫海军枢杻和基地的臂膀,当然可堪依 !”他的弦外之音用皇太后来压挫以铁祥为首的舰上一批满族军官的傲慢和盛势。
  铁祥本来想借搜枪事伯撬挖陈世恩的墙脚,早日夺取旗舰的管带大权,如今见陈定剑说得笃笃有理,只好见风转舵,说:“贝勒爷和统制大人言之有理,卑职愿效犬马之力。”
  代春说:“定剑大人率陆战队听从铁祥大人调遣搜查,一俟发现可疑官兵,不分满汉,一律扣押!”
  铁祥和陈定剑立刻领命,分头行动。铁祥立即用扬声器命令全舰官兵在前甲板列队集合候命;陈定剑命令一个队(连)的陆战队士兵登舰分头搜查。绿营兵的把总见事情有了转圜,也只好改变了主意,但执意留在码头上等待搜查的结果。
  铁祥紧盯着陈定剑,随着一个班的新兵搜查可疑点最大的锅炉底舱。
  锅炉底舱里又热又闷,熊熊的炉火烤得搜查的官兵汗流浃背。官兵们用枪刺不断地往煤堆里戳探,一旦碰到煤中的铁器硬件,就扒开煤层查看个明白。陈定剑也暗忖,如果有藏枪支,锅炉底舱是最理想的地方,所以故意带着铁祥往最脏的炉边走,不料,铁祥不顾肮脏和炎热,脱下军装准备搜查到底。就在铁祥脱衣分神的一瞬间,陈定剑发现地上有一粒子弹,连忙用鞋子踩住,装作累得走不动了,站在原地休息。
  铁祥讥讽地问道:“怎么,走不动了。‘海星’号太大了,没有好体魄是走不完的。”
  陈定剑故意说道:“在统制部养尊处优,是无法跟大人相比啊!”
  铁祥满头大汗地搜了半天,没有结果,只好灰心地退出锅炉底舱。殿后的陈定剑趁人不备,捡起那粒遗漏掉地的子弹放进口袋,经过右舷甲板的时候,将子弹丢进江里。
  全舰的搜查结束了,没有发现枪支。站在列队队伍中的枪炮副军士长林守武会心地笑着,因为早在昨天半夜军舰进闽江口的时候,他已经将枪支吊下军舰,由五爷事先安排的一条舢板中途接走了。此刻,这些枪支大概已经转移上了一条渔船驶往广东了。
  心犹未甘的铁祥向代春禀报了结果后,代春自信不已地说:“海军一片孤忠,是绝不会给太后蒙尘的。”
  仪凤一直悬挂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她没有意识到铁祥有加害陈世恩的夺舰野心,以为他出于对朝廷的忠心才这么做,如今风平浪静,多亏了陈定剑的急智,心中对陈定剑仰慕的砝码更加重了。
  陈世恩一言未发,这件未发之祸,给了他一个风信:铁祥夺舰的狼子野心,暴露无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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